推流成功的提示音在耳麦里清脆地响了一声，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死寂。
许默坐在聚光灯下，调整了一下领带的结。他的手指修长稳定，这是做了七年财经主播养成的肌肉记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右手食指指腹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
直播间在线人数正在疯狂跳动：10万、50万、80万……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每一秒都在吞噬他的神经。
“各位晚上好，我是许默。”他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温和微笑，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今晚八点，我们依然在这里，聊聊‘远图科技’最近的财报争议。”
这句话一出，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许大主播敢聊这个？】
【陆总的人也在看着吧？别乱说话啊兄弟。】
【我就想看看，这期节目能不能活过十分钟。】
许默的余光瞥了一眼右下角的实时数据。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热度榜第一。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这种掌控感，因为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桌面左侧那个半开的抽屉。
那里有一抹刺眼的红。
在冷白色的演播室灯光下，那抹红色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尽管空气中并没有真正的血腥气，但许默的嗅觉似乎出现了幻觉。
那是带血的美工刀。
以及压在刀柄下面，一角翘起的羊皮纸合同。
卖身契。
陆远把它和凶器放在一起，就像把两条毒蛇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等着看许默什么时候忍不住去抓。
“许老师？”耳机里传来运营总监苏菲冷漠的声音，“你的眼神飘了。看镜头，保持专业。”
许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视线从抽屉移回镜头。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假装要在提词板上记录什么，实则用身体挡住了那一侧的视野。
“抱歉，刚才有些紧张。”许默笑了笑，语气谦逊而克制，“毕竟今晚的话题比较敏感。我想先澄清一点，远图科技的财务数据是公开透明的，任何关于做假账的传言都是毫无根据的恶意中伤。”
他说着这话时，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他在撒谎。
不，准确地说，他在配合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他要在这两个小时内，找到陆远转移资产的证据链，然后公之于众。为此，他签下了那份该死的卖身契，交出了所有的底牌，把自己变成了陆远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他必须赢。
因为如果今晚失败，陆远就会切断所有联系，带着资产逃往海外，而许默将成为替罪羊，背上巨额债务和牢狱之灾。
这是最后的机会。
“许老师，”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好像对‘透明’这个词很有执念。”
许默心头一紧。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陆远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他看起来像个优雅的绅士，但许默能闻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危险。
“陆总说笑了。”许默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小了半分，“我只是希望观众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这也是我作为主播的职业操守。”
“职业操守？”陆远轻笑一声，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桌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默的心跳上。
他停在许默身边，距离近到许默能看清他袖扣上折射出的冷光。
“许默，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陆远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时候，看不清现实的人，才会拼命寻找不存在的东西。比如……某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杂物。”
许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陆远在说什么。
就在十分钟前，陆远以“检查直播设备”为由，让人打开了这个抽屉。他把卖身契和那把沾着血迹的美工刀放了进去，位置极其刁钻——既不会直接被镜头拍到，又会在摄影师调整角度或许默动作稍大时，暴露出一角。
这是一种测试。
测试许默是否已经彻底沦为傀儡，是否会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也是在向观众展示：许默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权，连抽屉里的东西都由不得他。
“杂物？”许默故作疑惑地看向抽屉方向，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哦，你说的是道具吗？那是为了增加节目效果准备的。毕竟我们要模拟审计现场，总得有点氛围感。”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
他的指尖擦过了抽屉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在那一瞬间，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铁锈味。不是幻觉。是真的血。
昨晚那场庆功宴上，陆远切蛋糕时不小心划破了手，血滴在了美工刀的刀刃上。陆远随手把刀扔进了抽屉，却忘了清理。或者说，他是故意的。
他想让许默在处理这份“意外”时，沾染上无法洗脱的嫌疑。
如果这把刀上的血被认定为作案工具的血迹，那么许默就是第一个接触它的人。即便许默什么都没做，他也百口莫辩。
“氛围感不错。”陆远满意地看着许默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不过，许默，你要记住，在这个房间里，规则是由我来定的。你只需要听话，做好你的表演。”
说完，他直起身子，面向镜头，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开始今天的正式环节。请导播切入主画面。”
许默感到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衬衫。
他不能动。
一旦他表现出对抽屉的过度关注，或者试图去关闭它，就会被解读为心虚。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完全顺从的傀儡，直到找到反击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弹幕刷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等等，我放大看了背景。左边那个抽屉没关严吧？好像有个红色的东西？】
【真的诶！好像是把刀？】
【许默的手一直在抖，他是不是怕了？】
【细思极恐，这直播会不会翻车？】
弹幕区开始骚动。原本一边倒的“支持许默”言论中，出现了一丝裂痕。信任的基石，正在摇摇欲坠。
许默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只要有人起疑，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他必须在三分钟内，消除观众的疑虑，同时不能让陆远察觉到他已经在警惕。
他缓缓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看来大家对细节很敏锐。”许默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确实，为了还原真实的审计环境，我们准备了一些道具。包括这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抽屉，然后迅速移开，落在自己的手稿上。
“……包括一些用于切割文件的工具。当然，这些都是全新的，从未使用过。”
他在赌。
赌观众会相信他的解释，赌陆远不敢当场揭穿，赌那把刀上的血迹足够隐蔽，不会被高清镜头捕捉到细节。
陆远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许默会这么直接地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后台监控数据：在线人数还在上涨，但互动率出现了波动。
“全新？”陆远冷笑一声，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直播间，“许默，你确定那是全新的？我怎么记得，昨晚有人在办公室用过类似的刀具，还弄脏了手呢？”
这话一出，弹幕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得更猛烈。
【昨晚？什么意思？】
【难道许默和陆总昨晚在一起？】
【楼上的别瞎猜，可能是其他员工吧。】
【但是那把刀……看起来真的很旧啊。】
许默感觉喉咙发干。
陆远这是在暗示那把刀不是道具，而是凶器。他在给许默挖坑，而且是用一种隐晦的、让观众自己去联想的方式。
如果许默继续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他需要一个新的变数。
就在这时，技术助理阿K急匆匆地从后台跑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台备用摄像机。
“陆……陆总！导播间……导播间的信号源好像出了问题！”阿K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陆远，又飞快地低下头，“主画面卡顿，可能需要切换备用机位。”
陆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信号源出问题？这不在他的计划内。
“怎么回事？”陆远厉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线路老化……”阿K吓得浑身发抖，偷偷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开关。
许默敏锐地捕捉到了阿K的小动作。
他在录下来。
许默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信号中断，直播暂停，许默就有短暂的时间去处理抽屉里的问题。但如果信号不断，他就必须面对陆远接下来的攻势。
“别慌。”陆远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向镜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看来技术团队还需要加强培训。不过没关系，我们的许主播经验丰富，即使画面卡顿，也能稳住全场。对吧，许默？”
许默抬起头，迎着陆远的目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陆总。”许默轻声说道，“毕竟，真相永远不会因为画面的卡顿而消失。”
这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弹幕再次沸腾。
【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默是不是在暗指陆远造假？】
【刺激！我感觉我要看到大瓜了！】
在线人数突破了两百万。
许默知道，游戏开始了。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稿件，左手悄悄伸向了抽屉。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刀柄。
那上面残留的血迹，湿黏而温热，仿佛还在诉说着昨晚发生的秘密。
许默握紧了刀柄。
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关上抽屉。他只是静静地握着，感受着刀刃传来的刺痛感。
痛觉让他清醒。
也让他兴奋。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深邃如夜。
“接下来，”许默说道，“我们来聊聊远图科技去年的现金流问题。据说，有一笔两千万的资金，去向不明……”
陆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平板电脑差点掉在地上。
“许默！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吼道，“你想坐牢吗？”
许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镜头，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看着抽屉里那抹刺眼的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把刀上的血，真的是昨晚切蛋糕留下的吗？
还是有人，刻意把它留给了许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