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只湿冷的手，疯狂拍打着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
薛明远盯着面前那台正在直播的手机屏幕，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直播间里的弹幕不再是之前那些“好男人”、“深情丈夫”的赞美，而是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般的嘲讽和质疑。
「刚才喊的是谁？林婉？」
「装什么单身贵族，前妻还没忘干净呢。」
「笑死，人设崩塌现场，取关了。」
他喉咙发紧，那股酒精混合着冷汗的味道在口腔里发酵。就在十分钟前，为了维持“刚结束一段失败婚姻、正在努力走出来”的人设，他在连麦环节失态，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
现在，全网都在看着他笑话。
“切断信号！立刻切断！”薛明远对着耳麦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彭凯，我在问你话，切断直播！”
耳机里传来运营总监彭凯冷漠且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明远哥，别慌。这时候切断，等于坐实了心虚。让子弹飞一会儿，热度还在涨，咱们顺势引导一下……”
“引导个屁！”薛明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转身看向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林婉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她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和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与窗外狂暴的雨夜格格不入。
她没有看镜头，只是看着薛明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病人。
薛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记得三天前，他在书房整理旧物时，发现衣柜深处少了一件他的衬衫。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时，她亲手织给他的。当时他只当是她扔掉了，心里甚至闪过一丝莫名的轻松——终于，有些东西彻底消失了。
但现在，她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最狼狈的时刻。
“你疯了？”薛明远大步走过去，试图从她手里夺过那个文件夹，“这里是直播现场，你在做什么？”
林婉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抬眼，目光越过薛明远伸出的手，落在他身后那面巨大的透明玻璃上。玻璃上映出他慌乱扭曲的脸，以及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恶意评论。
“我在履行约定。”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直播间的嘈杂，“既然你要在全网面前扮演‘深情好男人’，那就把这场戏演完整。”
“什么约定？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薛明远压低声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不能签。
一旦签下那份协议，不仅意味着他要将大部分共同财产拱手让人，更意味着他要在全网面前承认自己婚内的种种不堪。他的商业价值、他的人设、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粉丝信任，都会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更重要的是，他转移的那部分资金，绝不能留任何书面证据。
“三天前，我们在咖啡馆。”林婉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你说，只要我不闹，不公开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你可以给我自由。”
薛明远瞳孔骤缩。
那天确实有这样一个下午。他喝多了，为了安抚情绪激动的她，随口许下了承诺。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醉话，或者是一笔可以轻易抹去的糊涂账。
但他忘了，林婉从来不是一个会忘记细节的女人。
“那是醉话。”薛明远冷笑一声，试图用惯用的权威语气压制她，“林婉，别太天真。你以为拿着几张截图就能威胁我？我现在只要说一句你精神不稳定，你就别想拿到一分钱。”
林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会议桌中央。
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直播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离婚补充协议》。
第一章，它被折叠放在角落；第二章，它将被推到桌中央；第三章，薛明远被迫阅读第一页……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薛明远的头顶。
“这不是威胁，是清算。”林婉拿起钢笔，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你欠我的，不止是钱，还有这五年里，每一次被你忽视的尊严。”
薛明远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上周回家，发现家里的绿植全部枯死。他记得自己说过要照顾它们，但那天他忙着直播，忙着应酬，根本没注意到那些枯萎的叶子。
他还想起上个月生日，他送了她一条项链，却忘了问她是否喜欢那个款式。她戴着那条项链出席了他的发布会，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笑着点头。
原来，那些被他视为“小事”的疏忽，早已在她心里堆积成了山。
而现在，这座山塌了。
“你想怎么样？”薛明远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逻辑有些混乱，“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只要你删掉这份协议，关掉直播！”
“我要的不是钱。”林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的虚伪。承认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直播间里，弹幕再次沸腾。
「卧槽，真的假的？」
「前妻现身说法，这波瓜保熟！」
「薛明远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
彭凯在耳机里兴奋得声音都在抖：“明远哥，稳住！观众爱看这个！你就承认吧，说是‘为了孩子’，说是‘过去的遗憾’，怎么惨怎么来，流量绝对爆表！”
薛明远听着耳机的指令，看着林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来求和的。
她是来收网的。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只要控制舆论，只要维持住表面和平，就能继续他的生活。但他忘了，林婉一直在等他犯错。
等她抓住他的把柄，然后一击致命。
“签吗？”林婉问。
她将钢笔递到他面前，笔帽已经打开，随时准备落下。
薛明远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身后那面映照着千万双眼睛的玻璃墙。
他知道，如果不签，直播会继续，他会身败名裂。如果签了，他将失去一切，沦为笑柄。
但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下头，在协议的第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笔，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身上。
直播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来了来了！签字了！」
「恭喜薛老师喜提‘软饭硬吃’称号！」
「前妻威武！」
薛明远放下笔，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抬起头，想要从林婉脸上找到一丝胜利的喜悦，或者至少是一点情绪的波动。
但没有。
她只是收起协议，将文件夹合上，动作优雅而从容。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结束了。”她说。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薛明远的心上。
薛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手机屏幕。
直播还没有结束。
观众们还在狂欢，还在讨论着他刚才的丑态，讨论着那份协议的细节。
他赢了流量，却输掉了人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私信。
来自林婉。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别忘了，第三行的小字，你也看了。」
薛明远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份已经被他签了字的协议。
第三行。
那里写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关于他转移资产的具体账户和时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为什么林婉会在直播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恰好出现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会议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