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酒店落地窗上,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拍打。
宴会厅内冷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水味,混合着潮湿的雨气,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岑远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纸张还带着余温,墨迹未干,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他面前的三台摄像机红灯长亮,正对着他。
直播信号通过袁正阳提供的专线推流,此刻在线人数正在以每秒几百人的速度飙升。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全是等着看笑话的狂欢。
【主播怎么还不签字?】
【听说这男的脑子有病,婚礼当天发疯要离婚?】
【袁总真是大度,这种人都肯养着。】
岑远没有看镜头,他的目光越过新娘林婉颤抖的肩膀,死死钉在右侧那台主摄像头的镜头玻璃上。
那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属于导演赵导的眼睛,正透过监视器屏幕,冷漠地评估着切断信号的时机。
“岑远,你疯了?”
袁正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手中的香槟杯壁。发出清脆却急促的声响,像是在给某种倒计时打拍子。
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焦急,眉头紧锁,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大哭:“这是我们的婚礼!你在干什么?把协议放下!”
林婉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哥哥,又看看岑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裙摆。
她知道这份协议有问题。
但她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出声,袁家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她和哥哥都会死。
所以,她只能沉默。
岑远缓缓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我在履行程序。”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高保真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也传进了几百万观众的耳中。
【卧槽,这语气好冷。】
【不像疯子啊,感觉像个杀手。】
【前面那些说他是脑病的,出来走两步。】
弹幕的节奏变了。
之前的戏谑和嘲讽,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取代。观众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场空气中凝固的危险气息。
岑远举起手中的《离婚协议书》。
纸张在空中展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这一动作让直播间的人数瞬间突破了五十万。
不是因为剧情反转,而是因为那种“即将失控”的预感。人们喜欢看热闹,更喜欢看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掀桌子。
“第一条,甲方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
岑远念出这句话时,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
他能感觉到纸张纤维的粗糙感,那是廉价打印机特有的触感。
而袁正阳准备的,应该是昂贵的羊皮纸烫金版。
为什么是普通的A4纸?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进了岑远的脑海。但他没有时间深究。
因为袁正阳的眼神变了。
从虚伪的焦急,变成了阴狠的杀意。
“切断画面!”袁正阳突然低吼一声,转头看向侧幕,“赵导!切断直播!他精神失常了,快!”
侧幕帘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赵导的声音有些发抖:“袁总,信号……信号有点延迟,我切不断……”
“放屁!给我切!”
袁正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他大步向岑远走来,伸出手想要抢夺那份协议。
“岑远,别闹了!签了字,我们还能好聚好散!”
他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与此同时,两名保安王保安和他的手下挡在了岑远面前。
王保安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和贪婪。他知道只要按住这个疯子,今晚的加班费翻倍,而且能拿到袁总的额外赏赐。
“先生,请冷静。”王保安粗鲁地说道,伸手去抓岑远的手臂。
岑远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油腻的大手,同时将手中的《离婚协议书》高高举起,对准了主摄像机的镜头。
纸张几乎贴到了镜头玻璃上。
墨迹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等等,那上面写的什么?】
【我也看到了,好像真的是放弃财产?】
【但这不对吧,结婚才半年,女方怎么主动放弃财产?这不符合常理啊。】
一条置顶的弹幕跳了出来。
这条弹幕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观众们开始仔细审视那份协议的内容。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行加粗的黑体字,“自愿放弃”,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
袁正阳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岑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一个精神病人的行为。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表演。
或者说,是一场审判。
“你……你想干什么?”袁正阳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裂痕。
岑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寒意。
“我在证明,这份协议,是假的。”
全场死寂。
只有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
林婉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她没想到岑远真的敢这么做。
袁正阳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试图维持镇定,但手指敲击杯壁的动作更加剧烈,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胡话?”袁正阳冷笑一声,“这份协议是我让人连夜拟定的,为了给你留条后路。你怎么能污蔑它?”
“是吗?”
岑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协议翻了一页。
“第二条,乙方需承担甲方所有债务,共计三千万元。”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千万元。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对于袁家这样的大集团来说,这只是九牛一毛。
但关键在于,这笔债务的性质。
【三千万?袁氏集团欠债?】
【这瓜太大了吧。】
【楼上的,你看清楚了,是乙方承担甲方债务。也就是岑远要背锅?】
弹幕再次沸腾。
这一次,不再是看笑话,而是真正的震惊和愤怒。
谁都知道,在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债务,除非有明确证据证明用于个人挥霍,否则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但如果一方自愿承担全部债务,并放弃所有财产,这就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牺牲。
而这种牺牲,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阴谋。
岑远看着袁正阳逐渐扭曲的脸,心中冷笑。
他知道袁正阳在害怕什么。
这份协议,不仅仅是离婚协议。
它是一个陷阱。
一个让岑远身败名裂、背负巨债的陷阱。
而袁正阳打算用这场婚礼,将这个陷阱合法化、公开化。
一旦岑远签字,或者在直播中保持沉默,就等于默认了这份协议的效力。
到时候,无论岑远如何辩解,法律都不会再给他机会。
“赵导,还在拖吗?”袁正阳咬牙切齿地问道。
侧幕帘后,赵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袁总,对方用了加密通道,而且……而且有人在帮我们干扰信号源,我实在没办法。”
“废物!”
袁正阳骂了一句,突然转向岑远,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喜欢表演,那就演到底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到岑远面前。
“签了吧。只要你签了,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
岑远看着那支钢笔。
笔尖闪着寒光。
他没有接。
而是将《离婚协议书》重新举高,确保每一个像素点都清晰地呈现在镜头前。
“各位观众。”
岑远第一次正面看向镜头。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屏幕背后的无数双眼睛。
“这份协议,日期是昨天。”
“但上面的公章,却是今天才刻制的。”
这句话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连雷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观众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
虽然隔着屏幕,但那种违和感依然强烈。
昨天的日期,今天的公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份协议,是在昨晚就已经拟定好的。
而袁正阳,在婚礼开始前几个小时,才匆忙盖上了公章。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
是伪造证据?
还是时间线的错位?
岑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等待猎物的鹰。
他知道,这个问题,已经种在了观众的心里。
而这颗种子,将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袁正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岑远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拆台。
而且,是用最致命的方式。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袁正阳的声音有些颤抖。
岑远放下手中的协议,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我想让你们,看清楚真相。”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袁正阳和林婉,面向那片漆黑的观众席。
在那里,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而在他的身后,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万。
弹幕不再滚动,而是变成了一片肃穆的等待。
等待着一个答案。
或者,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