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公证处厚重的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疯狂跳动,突破五十万在线人数时,麦克风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电流爆鸣,像是某种信号被强行切断前的哀鸣。
江野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他的目光没有看对面的姜国栋,而是死死盯着头顶那盏惨白的补光灯。灯罩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还有三分钟。”苏小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江哥,弹幕风向不对,有人开始刷‘杀人偿命’了,平台风控组已经在后台标记我们的账号,再出现违规词汇直接断流。”
江野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姜国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定制西装的袖口,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光芒。他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印章——《凶器指纹鉴定书》。
这份文件此刻正悬在江野头顶,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公证程序走完,只要直播信号切断,这把剑就会落下,将江野钉死在故意杀人的罪名上。
“各位观众,”姜国栋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是本案的遗嘱执行人兼公诉代理人姜国栋。今晚八点整,我们将在此处完成对死者李氏集团继承人身份的确认,以及对嫌疑人江野涉嫌故意杀人罪的初步证据保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江野:“根据警方提供的线索,作案工具——一把带有被害人血迹和嫌疑人DNA的手术刀,并未在案发现场找到。但我们有理由相信,它并没有消失,而是被藏匿在了某个地方。”
江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姜国栋在虚张声势。案发当晚,他确实离开了现场,但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那把刀是凶手留下的陷阱,还是真正的凶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姜国栋说出那个位置,并且公证员同意搜查,他就陷入了一个死局。
搜出刀,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
搜不出刀,他会被视为心虚、毁灭证据,甚至可能被当场以妨碍司法公正罪拘留。
“姜先生,”江野开口了,声音冷静得有些诡异,“你的推理依据是什么?”
姜国栋轻笑一声,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展示给镜头:“这是昨晚十点四十五分,保洁员老赵提交的监控截图。虽然画面模糊,但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走进了会议室角落的通风管道检修口。”
照片很糊,只能看到一个黑影。
“而那个检修口,”姜国栋指着房间东南角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格栅,“直通大楼的废弃排风系统。那里干燥、隐蔽,最适合藏匿刚刚清洗过的凶器。”
他说完,转头看向公证员陈默:“陈公证,鉴于直播间的巨大关注度以及嫌疑人的潜在危险性,我申请立即对通风管道进行突击搜查。这不仅是为了寻找证据,更是为了向公众证明程序的透明与公正。”
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流程表:“根据《公证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若存在重大犯罪嫌疑且证据可能灭失,公证机构有权配合司法机关进行现场勘验。姜先生,你有警方的协查通知书吗?”
“正在赶来路上。”姜国栋回答得滴水不漏,“但考虑到直播的实时性,我们是否可以采取‘先搜查,后补手续’的应急措施?毕竟,如果凶器真的在那里,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真相永远沉入黑暗。”
直播间的气氛瞬间沸腾。
【杀人犯果然有鬼!】
【搜!赶紧搜!】
【这刀肯定就在通风口,不然姜总为什么这么笃定?】
【江野装什么冷静,我看他脸色都白了。】
苏小满在耳机里急促地喊道:“江哥,热度已经破八十万了!但是负面情绪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如果我们不做出反应,账号会被判定为‘传播恐慌情绪’而封禁!”
江野看着姜国栋那张胜利者的脸,心中冷笑。
他在赌。赌公证处的官僚主义,赌法律的严谨性,更赌姜国栋手里那份《凶器指纹鉴定书》的真实性。
如果姜国栋能凭空变出一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刀,那说明他不仅伪造了现场,还提前准备了道具。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权限,更需要内部人员的配合。
江野知道,姜国栋和死者有私情,这一点他曾无意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但没有录音,没有证据。现在,他必须利用规则,撕开一道口子。
“我反对。”江野突然说道。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姜国栋挑眉:“哦?江先生有何高见?”
“第一,”江野竖起一根手指,“警方协查通知书未到,此时搜查缺乏法律依据,属于程序违规。第二,通风管道属于公共区域,若无明确指向性证据,随意搜查侵犯了所有使用者的隐私权。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姜国栋手中的《凶器指纹鉴定书》上。
“第三,姜先生,你声称凶器上有我的指纹。那么,请问这份鉴定书是谁做的?哪家机构出具的?如果是私人机构,其资质是否经过司法认证?如果是警方做的,为何还没拿到手,你就敢断定刀就在那里?”
姜国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江先生,你在转移话题。现在的关键不是鉴定书的来源,而是凶器在哪里!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让我搜?难道你想说,那把刀在你身上?”
“我在问程序。”江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陈公证,你是专业人士。在没有法律文书的情况下,启动搜查程序,你是否要承担法律责任?”
陈默抬起头,眼神冷漠:“江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正在评估风险。”
“风险评估包括舆论压力吗?”江野反问,“姜先生利用直播制造舆论审判,试图倒逼公证程序。这种行为,是否也违反了公证的中立原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后更加疯狂。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公证处不能随便搜吧?】
【姜总这是在欺负人吗?】
【江野嘴真硬,估计就是心虚。】
姜国栋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江野会拿法律条文来压他。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舆论确实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他强行搜查,一旦被认定为违规操作,不仅证据无效,他还可能面临投诉和调查。
但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江野就能拖到警方到来,或者等到直播结束。那时候,所有的线索都会湮灭。
“江野,”姜国栋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就算这次搜不到,我也能让你身败名裂。你的名字已经和这起案件绑定了,除非你能拿出证据证明清白,否则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江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搜啊。姜先生,你不是很有把握吗?如果里面没有刀,你要怎么解释?”
姜国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既然你这么自信,那我们就搜。陈公证,请记录在案,嫌疑人自愿放弃对搜查程序的异议权,并同意在监督下进行搜查。”
陈默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鉴于双方达成一致,且存在潜在的公共安全威胁,我批准进行象征性查看。注意,仅限外观检查,不得破坏设施。”
姜国栋挥了挥手,两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走向角落的通风管道。
江野的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姜国栋真的在里面放了刀,那他完了。
但如果姜国栋是在虚张声势,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将彻底暴露他的破绽。
工作人员爬上架子,打开了通风口的格栅。
灰尘簌簌落下。
直播间的人数再次飙升,突破一百二十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姜国栋站在原地,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自信的微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准备亲自去取回那把“证据”。
江野看着他的动作,脑海中迅速回放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一切细节。
他想起案发前,姜国栋曾私下联系过死者,要求修改遗嘱,被拒绝。
他想起案发后,保洁员老赵曾含糊地说,看到有人在通风口附近徘徊,但那个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想起自己进入会议室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医院手术室特有的味道。
而现在,姜国栋要去的地方,正是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
“找到了吗?”姜国栋大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工作人员弯着腰,在狭窄的管道里摸索。
几秒钟后,工作人员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姜国栋的眼睛亮了。他快步走上前,接过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直播间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那把刀。
然而,当袋子完全打开的那一刻,姜国栋的表情凝固了。
袋子里,空空如也。
除了几团废纸和一团沾着不明污渍的抹布,什么都没有。
没有刀。
没有血。
没有指纹。
姜国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可置信地翻动着袋子,又抬头看向通风管道深处。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明明有人看到的……明明……”
江野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因为就在这时,苏小满在耳机里尖叫了一声:“江哥!你看弹幕!有人发了一张图片!”
江野猛地抬头看向监视器屏幕。
一张图片被顶到了最上方。
那是一张高清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通风管道内部向外拍摄的。
照片里,一只手正握着一把手术刀。
刀柄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名字:江野。
而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
雨衣的领口处,绣着一个金色的字母:J。
江野的血液瞬间冻结。
J?
姜国栋的名字缩写是Jiang。
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如果姜国栋在里面放了刀,为什么现在不见了?
如果姜国栋没放刀,这张照片又是谁拍的?
而且,为什么刀柄上会有他的名字?
他从未在任何刀具上刻过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精心设计的、旨在让他无法自圆其说的陷阱。
姜国栋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江野,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愤怒:“是你!是你调包了!你想诬陷我!”
江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敞开的通风口,听着外面暴雨的轰鸣声,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场直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