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右上角，在线人数突破百万的红字正在疯狂跳动。
顾承泽坐在公证处第一会议室的长桌尽头，后颈处的皮肤因为空调冷气的吹拂而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下午两点零四分。距离资产冻结程序的自动启动还有五十六分钟。
这不仅仅是时间，是倒计时。
“顾先生，请确认身份。”公证员老陈的声音机械而平淡，像是一台生锈的复读机。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厚重的黑色档案袋边缘。
顾承泽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抹疏离得体的微笑。那是对镜头，也是对在场所有人的礼貌性防御。“我是顾承泽。协议内容已阅，无异议。”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克制，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抛出的筹码。他知道，此刻有超过一百万双眼睛透过高清摄像头盯着他，盯着这位豪门继承人最后的体面。
“开始录制。”老陈按下录音笔，红灯亮起。
与此同时，导播间里传来阿杰紧张到变调的碎碎念：“信号稳定……弹幕区炸了……有人问怎么还没签字……顾总，别磨蹭啊，流量在掉！”
顾承泽没有理会导播间的噪音。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万宝龙钢笔上，笔尖折射出冷冽的光。这是季寒舟递过来的。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站在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另一支同款钢笔，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冰冷地刮过顾承泽的脸皮。
“等等。”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苏曼从侧门快步走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她是季寒舟安排的公关经理，此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外面为了制造话题而奔波许久。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流程单，脸色苍白却强撑着职业化的镇定。
“苏经理，有什么事？”顾承泽眉头微蹙，反问句是他掩饰焦虑的习惯，“现在不是讨论环节。”
“顾先生，为了回应公众关切，也为了体现您作为顾氏继承人的坦诚，”苏曼深吸一口气，将流程单拍在桌上，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需要加开一个环节。请您对着镜头，宣读这份《离婚宣言》。”
空气瞬间凝固。
顾承泽眯起眼睛，视线扫过苏曼那张写满讨好与慌乱的脸，最后定格在季寒舟身上。后者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充满恶意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宣读？”顾承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刺，“苏经理，公证程序由法律规范，而非公关话术。我的律师团队审核过所有文件，没有任何关于‘宣言’的条款。”
“可是……舆论需要情绪价值。”苏曼急切地说道，眼神闪烁，“林小姐的死讯刚刚流出，大家想知道您是如何看待这段婚姻的结束。如果您不读，外界会认为您在逃避，在冷血。”
提到“林婉”这个名字时，顾承泽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林婉的死讯是谁泄露的，但他知道，一旦错过这个公证时段，季寒舟设下的局就会彻底收网。资产冻结，股权旁落，他将失去对顾氏的所有控制权。
“顾先生，请配合。”老陈在一旁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畏惧。他对季寒舟的背景有所耳闻，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承泽沉默了两秒。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式增长。
【卧槽，还要宣读？】
【顾承泽装什么清高？前女友死了，连个态度都没有？】
【看那表情，心虚了吧？】
【这就是豪门渣男的嘴脸，真恶心。】
弹幕如瀑布般刷屏，红色的警告标识刺痛了顾承泽的眼球。他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活人葬礼”。他们不仅要剥夺他的财产，还要摧毁他的名声。
如果拒绝，就是默认冷血；如果答应，就是落入另一个陷阱。
但时间不等人。
顾承泽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他走向麦克风，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出席一场晚宴。他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坠手感让他保持清醒。
“好。”顾承泽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会议室，也传进每一部手机的扬声器，“既然苏经理如此诚意，我自然不能扫兴。”
他低下头，准备拿起那份黑色的档案袋，从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宣言》草稿。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档案袋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手心的冷汗打滑，或许是桌面不平，又或许仅仅是命运那荒谬的一次玩笑。那只沉重的黑色牛皮纸档案袋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档案袋并没有完全封死，或者说，它本就处于一种半开的状态。
随着撞击，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
一份洁白的A4纸翻卷而出，盖在了最上面。
顾承泽瞳孔骤缩。
那不是《离婚宣言》。
那是《未婚妻林婉死亡证明》复印件。
而且，由于角度问题，这张纸恰好正面朝向了主摄像机——那个正对着他的高清镜头。
“小心！”阿杰在导播间惊呼。
顾承泽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他的手指迅速探向那张纸的边缘，试图将其掩埋或移开。但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什么。
如果不解释，这张纸会被解读为他在签署离婚协议的同时，还在处理亡妻的后事，显得虚伪做作。但如果他强行遮挡，甚至抢夺，那就是心虚，是掩盖真相，是“杀人灭口”的前兆。
季寒舟站在阴影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陈愣住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苏曼捂住了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被一种诡异的兴奋取代。她知道，这一刻，流量爆了。
顾承泽的手指停在距离纸张两厘米的地方。
他看到了死亡证明抬头上的名字：林婉。
他看到了日期：三天前。
他看到了盖章的单位：市中心医院。
而他知道，林婉根本没死。
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喊停。一旦喊停，直播中断，外界只会猜测更大的秘密。他必须继续演下去，直到拿到主动权。
于是，顾承泽收回了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靠近镜头，确保所有人都能看清桌面上那张刺眼的白纸。
“看来，有些东西比预想的更沉重。”顾承泽轻声说道，目光直视镜头，仿佛透过屏幕在看每一个观众的眼睛，“但这正是我要面对的结局。”
他没有去捡那张纸，而是拿起了旁边的钢笔，在《离婚协议》的主页上，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渗入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一举动，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
直播间瞬间沸腾。
【他为什么不捡起来？】
【他在回避！他在心虚！】
【死亡证明都在面前了，他还签离婚协议？这是什么心理？】
【太冷血了，前女友死了，他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报警吧，我觉得有问题。】
在线人数突破了三百五十万。
顾承泽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恶意评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己刚刚迈出了第一步，也是不可逆转的一步。
那张死亡证明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他和公众之间。
为什么一份已故者的死亡证明，会出现在离婚协议的附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