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长鸣，屏幕上心率曲线瞬间拉平又剧烈反弹，伴随着方野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
暴雨砸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大厅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只疯狂拍打的湿手。抢救室3号床的顶灯惨白刺眼，将方野那张因“缺氧”而扭曲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他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皮肉，指节泛白。
手机支架就架在床头柜上，镜头正对着他。
在线人数：102,459。
【老铁666！这就开始演了？】
【这特效做得真逼真，是不是吞了辣椒面？】
【别装了，赶紧打钱解锁后续剧情啊！】
弹幕如瀑布般刷屏，红黄蓝绿的特效礼物遮蔽了半张屏幕。方野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右上角的数字还在跳动。他知道，这是李总要求的“峰值时刻”。只要流量够大，刚才那笔交易留下的痕迹就能被淹没在这千万人的围观中。
但他没想到，温静来得这么快。
“退后！保持两米距离！”
温静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过玻璃。她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让人发慌。手里拿着记录板，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方野的肩膀上，强行将他按压回床上。
方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剧痛，不是来自过敏，而是来自那双铁钳般的手。他努力让身体抽搐得更剧烈些，嘴角溢出白沫——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碳酸氢钠溶液。
“我……喘不过气……”方野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刻意伪装的颤抖和绝望，“皮肤……好痒……”
温静没有理会他的呻吟。她俯下身，手指捏住方野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手电筒的光束直射进他的瞳孔。
方野本能地想躲闪，但温静的力道大得惊人。光束在他眼中停留了三秒。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无散大。”温静冷冷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呼吸音清晰，无哮鸣音。”
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舌板，轻轻撬开方野的牙齿。
“口腔黏膜苍白，无水肿。”
方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赌，赌医生会优先处理“过敏性休克”这种急症，从而忽略细节。但他低估了温静。
“护士，准备肾上腺素。”温静转头对小赵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小赵是个实习生，脸色苍白，手忙脚乱地去拿药：“温、温老师，确认是过敏吗？患者说……他说身上起了风团。”
“我看的是病人，不是他的嘴。”温静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回到方野脸上，“方先生，你的身上并没有荨麻疹。你吞下去的东西，也不是抗组胺药。”
方野愣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露馅了吧！】
【这演技太假了，连医生都骗不过。】
【主播该不会是来蹭流量的吧？】
方野咬紧牙关，继续表演。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水——那是他咬破舌尖弄出来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
“救……救命……”他发出微弱的气音，眼神涣散，仿佛真的正在走向死亡。
温静盯着那滩血迹，眉头微皱。她没有立刻去擦，而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贴纸。
那是“过敏原标签”。
通常，这种标签贴在急救车或转运车上，用于快速识别患者的过敏史。此刻，它是一张空白的贴纸，背面还残留着一点胶痕。
温静撕下这张空白贴纸，随手扔在方野身边的托盘上。
“既然你说过敏，那就验血。”温静拿起一支采血管，动作熟练地扎进方野的手臂静脉，“如果是假性症状，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方野感到一阵真实的刺痛。他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只是让身体的抽搐更加夸张。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了15万。
【卧槽，真出血了？】
【这也太拼了吧！为了流量连命都不要了？】
【主播加油！挺住！】
方野在心里冷笑。流量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权力。只要他能撑过这六十分钟，等到李总那边拿到样本，这一切就都值得。
然而，温静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看着采血管里的血液颜色，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140，血压下降至80/50mmHg。这些数据符合休克的特征，但结合之前的体征检查，显得格格不入。
“小赵，查一下这个病人的身份。”温静一边操作着呼吸机，一边吩咐道，“还有，通知法医科待命。”
“法、法医？”小赵吓了一跳，“温老师，他只是个网红主播……”
“任何在急诊室出现不明原因意识障碍的患者，都有可能是中毒。”温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方野耳边，“尤其是当他拒绝提供真实病史的时候。”
方野的心脏狂跳起来。
中毒？
他吞下的确实是违禁精神类药物，但那只是为了测试新药效力的实验品，并非毒品本身。如果警方介入，他背后的整个供应链都会暴露。
李总……李总在监听通讯频道吗？
方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闹剧，或者，至少让温静相信，这真的是一场意外。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直播间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危险。他对着镜头挤出一个苦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温医生，求你……别报警……”
温静动作一顿。
她听到了。
在这个嘈杂的抢救室里，在监护仪的报警声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句低语。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下了什么。
方野看不清她在写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方野身上。
李总。
他怎么会在这里？
方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温静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她站起身，挡在方野和小赵之间，手中的记录板紧紧攥着。
“你是谁？这里是非请莫入的区域。”温静的声音冷了几分。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托盘上。
“温医生，我想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磁性，“关于方先生的‘过敏’，也许你有更深的兴趣。”
说完，他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抢救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监护仪还在滴滴作响，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温静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方野。她的目光落在方野手臂上的针眼处，那里渗出了一丝血珠，混着刚才的血迹，染红了旁边的“过敏原标签”。
那张原本空白的贴纸，此刻被血浸透，边缘微微卷曲。
方野感到一阵眩晕。他不知道那个U盘里是什么，但他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
温静拿起记录板，走到了方野面前。
她低下头，凑近方野的耳边。
方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气息。
“方野，”温静的声音轻柔得可怕，“你吞下的不是抗过敏药，对吧？”
方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静直起身，在记录板的第一个格子里，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那不是“过敏”。
而是“冰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