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广场的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闷热。暴雨将至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邹阿牛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江执事那双锃亮的黑布鞋,和鞋尖前那枚刻着“规矩”二字的玉扳指。
周围是死寂。
三百名外门弟子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在这个青云宗,命比草贱。
尤其是对于连练气一层都进不去的“废柴”来说。
邹阿牛抬起眼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求饶,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只想保住右手的中指。
只要留下一根手指,他还能去后山捡些残叶,或许能换回那枚被没收的劣质洗髓丹。那是他弟弟小翠省下半年的口粮钱才买来的续命药。
没了中指,他就成了真正的废人。
“邹阿牛。”
江执事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
“宗门资源有限,不能浪费在无望之人身上。”
江执事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邹阿牛的右手中指。
那手指冰凉,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洁癖感。
“签下卖身契,去炼丹房做苦力,至少能让你活过这个夏天。”
江执事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价码。
“这是为你好。”
邹阿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张开嘴,却只挤出一个字:
“不。”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江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遗憾的弧度。
“看来,你是真的不懂规矩。”
咔嚓。
一声脆响,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邹阿牛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惨叫。剧痛像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脑髓。
中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关节错位,皮肉翻卷。
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
第一滴血,落在了羊皮纸的签名处。
第二滴,晕开了朱砂的红。
第三滴,没有渗入纸张。
它悬停在纸面上,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周围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老瘸子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嘴里念念有词:“疯了……都疯了……血契……又是血契……”
他的眼神浑浊,透着深深的恐惧和麻木。
江执事看着那滴血,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他伸手想去擦拭,但那滴血如同长在了纸上,纹丝不动。
相反,它在缓缓凝聚,扭曲,最终变成了一个诡异的血色符文。
那个符文不像任何已知的文字,更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邹阿牛感觉不到疼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
那滴血中的符文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气流顺着断裂的中指伤口,逆流而上,钻进他的经脉。
那不是灵气。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
江执事脸色骤变,手中的玉扳指猛地收紧。
“这是什么妖术?”
他厉声喝道,试图维持镇定。
但邹阿牛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
黑色的天空,燃烧的城池,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持契者,当以记忆为薪,燃尽众生。”
邹阿牛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中指。
那里不再流血。
断骨之处,竟然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角质层。
像鳞片,又像干枯的皮肤。
他握紧了拳头。
左手的四根手指完好无损,唯独中指,以一种残缺的姿态垂在身侧。
但他感觉到力量。
那股冰冷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江执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疑。
他意识到,这张契约已经生效。
无论这血是什么东西,邹阿牛已经是青云宗的人了。
“签。”
江执事将笔递到邹阿牛面前,语气恢复了冷漠。
“按手印。然后,滚去炼丹房。”
邹阿牛没有接笔。
他用左手抓起那张沾血的羊皮纸,慢慢展开。
上面的名字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
而那个血色符文,正静静地躺在右下角,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无知。
“我要洗髓丹。”
邹阿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江执事冷笑一声:“你现在的身份,不配谈条件。”
“我说,”邹阿牛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又深邃如渊,“我要丹药。”
他伸出那只残缺的手,指向江执事胸口的口袋。
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私藏了什么东西。
江执士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这个废物居然敢威胁他。
更让他心惊的是,邹阿牛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你以为你是谁?”江执事怒极反笑,“一个奴隶,也敢跟执事讨价还价?”
他伸手就要去抓邹阿牛的衣领。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邹阿牛肩膀的瞬间。
邹阿牛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江执士的手腕被扣住了。
不是用力的钳制,而是一种精准的点穴。
江执士感到一阵酸麻传遍全身,竟无法动弹分毫。
全场死寂。
所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练气一层的废柴,制服了一名筑基初期的执事?
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
或者是刚才折断手指时的爆发力?
江执士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股力量并不强大,却极其阴柔,专门克制他的灵力运转。
“松手!”
他低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邹阿牛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体内刚刚苏醒的那股力量。
代价来了。
他记得那段记忆里的话:“每使用一次力量,就要献祭一段记忆或一部分人性。”
邹阿牛努力回想自己的名字。
“邹……阿……”
他卡住了。
他想不起自己的全名。
脑海中关于童年的画面变得模糊,只剩下破碎的光影。
但他记得仇恨。
记得江执事那张虚伪的脸。
记得那枚该死的洗髓丹。
“拿着。”
邹阿牛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扔在江执士脚边。
那是一个空瓶子。
“换我的自由。”
他说。
江执士捡起瓶子,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脸色铁青,看向邹阿牛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你偷了我的丹药?”
邹阿牛沉默不语。
他只是站在那里,中指断口处的暗红色角质层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个血色符文似乎跳动了一下。
江执士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
一个不该存在的麻烦。
但他不能退缩。
他是执事,代表着宗门的规矩。
如果今天退了,以后谁还敢敬畏青云宗?
“好。”
江执士咬牙切齿地说道。
“很好。”
他重新拿出一个新的卖身契,这次是用黑墨写的。
“既然你这么想要尊严,那就用你的命来换。”
他指着邹阿牛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弟子,而是‘灵材’。”
“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都属于宗门。”
“包括你那根断掉的手指。”
邹阿牛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泥点。
混着邹阿牛中指流出的血,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那滩水渍中,那个血色符文若隐若现,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场暴雨,注视着这一切。
邹阿牛捡起那张新的卖身契。
他没有签字。
而是将它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里,心跳声沉重而缓慢。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回应那个符文的召唤。
他转身,走向广场出口。
背影佝偻,却挺拔。
身后,是无数双震惊、恐惧、嫉妒的眼睛。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深渊。
但他知道,路已经铺好了。
用血铺的。
江执士站在原地,看着邹阿牛离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那枚“规矩”玉扳指。
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空瓶。
瓶底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那是他克扣下来的、本该发给弟子的洗髓丹残渣。
也是导致外门灵气枯竭、弟子修为停滞的罪魁祸首。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意外。
但他没注意到,邹阿牛在扔出瓶子时,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戏谑。
那不是乞讨者的眼神。
那是猎人的眼神。
江执士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雨,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