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正厅内的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钟晚跪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意。她手里那柄素面折扇被柳嬷嬷死死攥住,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濒临断裂的骨骼。
“庶女钟氏,行跪安礼时,手中之物未收,仪态不整。”柳嬷嬷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威压,“按家规,需搜身验物,方可起身。”
谢婉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串沉香佛珠。她没有看钟晚,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梅树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透过这满室的熏香,能闻到钟晚身上那股不属于钟家的、危险的腥气。
“母亲教训的是。”钟晚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女儿失仪,愿受罚。只是这扇子……是父亲去年生辰所赐,女儿不敢私藏外物,求嬷嬷仔细查验,以免污了父亲的清名。”
柳嬷嬷冷笑一声,手指猛地用力,将折扇强行展开。
扇面是一片留白,只有右下角一枚小小的朱砂印。然而,就在扇骨即将完全合拢的瞬间,柳嬷嬷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指尖触到了夹层中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边缘,那纸张质地粗糙,透着一股陈旧的、铁锈般的暗红气息。
那是血书。
钟晚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她知道柳嬷嬷曾是母亲的陪嫁丫鬟,那份愧疚或许是她此刻犹豫的唯一理由。但谢婉的目光已经移了过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慈爱,只有审视与杀意。
“嬷嬷?”谢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可是查出了什么?”
柳嬷嬷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那张从夹层中滑出一角的残页,上面隐约可见几个被血浸透的字迹。作为当年的旁观者,甚至可以说是共犯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纸意味着什么。一旦暴露,不仅是钟晚的死局,更是当年休妻案卷宗的实锤,足以动摇谢婉苦心经营多年的嫡母地位。
但她更怕的是谢婉手中那把戒尺。那根曾打过死过乳母的戒尺,如今正静静地搁在桌案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禀夫人,”柳嬷嬷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并未发现违禁之物。只是……这扇子里似乎夹了些旧纸,不知是何物。”
“旧纸?”谢婉眉头微蹙,缓缓站起身,走向前来,“拿来我看。”
钟晚没有动。她依然跪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得无懈可击。但在袖袍之下,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内衬。她在等。等柳嬷嬷做出选择,也等谢婉亲手揭开那层虚伪的面纱。
谢婉接过折扇,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扇骨。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那柄略显寒酸的折扇格格不入。突然,她手腕一翻,将折扇倒扣在掌心,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戒尺,轻轻敲击在扇面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钟晚,”谢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可怕,“你可知罪?”
钟晚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婉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是猎物意识到猎人露出破绽时的本能反应。
“女儿不知何罪之有。”钟晚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母亲认为女儿私藏外戚信物,便是大逆不道;若只是夹了张废纸,便是小错。请母亲定夺。”
谢婉眯起眼,手中的戒尺再次抬起,却在半空中停住。她看向柳嬷嬷:“嬷嬷,你说呢?这是废纸,还是别的什么?”
柳嬷嬷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温婉的女子在府门外哭诉的样子,想起自己递过去的那碗热汤,又想起后来自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场景。
“夫人,”柳嬷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纸上……有血。”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一把夺过折扇,粗暴地撕开夹层。那张染血的残页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钟晚看着那张纸,心中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快意。她赌对了。谢婉不敢毁掉它,因为那上面不仅有母亲的冤屈,还有一枚不属于钟家的私印——那是谢婉为了吞并嫁妆,伪造文书时留下的唯一破绽。
“这是什么?”谢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手指紧紧捏着那张残页,指节泛白。
钟晚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拜而酸痛麻木,但她站得很稳。她看着谢婉,一字一句地说道:
“母亲不妨看看,那枚印章的主人,究竟是谁。”
谢婉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张残页在她手中微微卷曲。她死死盯着那枚模糊的私印,瞳孔剧烈收缩。周围的仆从们屏息凝神,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张染血的纸上,血渍在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像是一只张开嘴的恶魔,无声地嘲笑着这个看似完美的世家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