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刑部大牢的阴冷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
钟离跪在叶廷尉尸身三尺之外,指尖沾着灰白的粉末。
那粉末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像某种尚未散尽的怨气。
他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盏,盏中盛着半碗清水。
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茶叶,静止不动。
“赵捕头。”
钟离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牢房死寂的空气。
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赵捕头推门而入,腰间佩刀未出鞘,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钟离手中的动作。
“主事大人,时辰到了。”
赵捕头粗声道,“尚书大人催得紧,这具尸体,今日必须入殓。”
钟离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指尖捻起那一抹白色粉末,轻轻抖入水中。
水波微漾,原本清澈的水面,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油膜。
“赵捕头且慢。”
钟离抬起眼,嘴角挂着一丝温雅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令人发寒的冷静。
“恩师临终前,曾让我验一验这印泥的真伪。”
赵捕头眉头一皱,眼神锐利如刀。
“印泥?”
他嗤笑一声,“叶侍郎已死,账目已毁,还有什么印泥可验?主事莫不是想拖延时间,为那些被清洗的户部同僚求情?”
“非也。”
钟离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中包着的,正是那枚裂开的“乾元重宝”。
钱身轻飘,内部中空,此刻正静静躺在白帕之上。
“弟子只是想确认,恩师最后那一刻,究竟是被胁迫致死,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焦黑的假账本残骸。
“……是自愿赴死。”
赵捕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纸屑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主事此言何意?”
“叶侍郎乃朝廷命官,忠君爱国,岂有胁迫之说?”
钟离无视了他的威胁,转身走向角落那张早已空无一物的书桌。
桌上只剩下一方石砚,砚台干涸,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印泥干涸后的颜色。
钟离伸出食指,在那暗红痕迹上轻轻一划。
指尖染上了一抹深褐。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朱砂与艾草的气味。
这是寻常官府印泥的味道。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日在叶府书房所见的那一方密旨印泥。
那方印泥,是用内务府特供的辰州朱砂,混以犀角粉和龙脑制成。
其色鲜红如血,其味辛辣刺鼻,且含有微量的汞毒。
若两相对比……
钟离收回手,看向赵捕头。
“赵捕头可知,为何恩师要用‘鹤顶红’自尽,却要在撕毁账本前,先吞下这口‘印泥’?”
赵捕头脸色微变。
“什么印泥?”
“就是这砚台中残留的,用来签署那份‘假密旨’的印泥。”
钟离语气平缓,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弟子昨夜查阅户部旧档,发现弘治五年至七年间的三万两劣钱流向,皆指向一处。”
“何处?”
“内务府御药房。”
赵捕头浑身一震,手按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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