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的梅雨，把京师泡成了一坛发馊的酒。
工部北仓的地下室里，霉味比雨水更先一步钻进鼻腔。沈清舟跪在潮湿的青砖地上，指尖触碰到那卷被油布包裹的账册时，一股黏腻、带着腥气的湿泥味道瞬间顺着毛孔爬满全身。这味道不对。正常的河工泥土是干燥的，只有混入了尸骨或腐烂植物根系的淤泥，才会散发出这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他必须找到那份原始运输清单。明日卯时，户部就要将那份残缺的《南粮折色录》呈报内阁。一旦盖印归档，缺失的那七成银两就会变成合法的“河工损耗”，从此消失在帝国的财政黑洞里。而对于沈清舟来说，这不仅是朝廷的损失，更是他的催命符。
三日前，他在赌坊输掉了足以填补户部亏空的三千两白银。债主是京中著名的黑帮头目，若不能在七日内还清，他不仅会被革职查办，连那条命都保不住。如今，他只能从这堆即将被销毁的垃圾里，抠出真相。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他从袖中摸出一柄磨尖的铜簪——这是他从翰林院修撰资格竞争中退出的代价，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工具。他用簪尖小心翼翼地挑开账册底部的夹层。纸张受潮后变得脆弱如纸浆，稍一用力就会粉碎。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夹层裂开了。里面没有预想中的账本，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砖头。
半块带泥的河堤砖。
砖体沉重，表面粗糙，泥垢已经干涸成灰白色，但断面处依然湿润。沈清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块砖不该出现在这里。工部的仓库里应该全是文书和印信，怎么会有实物样本？而且，这块砖的形状……正是今年淮河决口处使用的特制青砖。
他刚要伸手去拿，头顶上方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谁在那里？”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那是赵世昌的亲信，工部营缮司的主事，王德。
沈清舟浑身僵硬。他迅速将那块砖塞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扯破了官服的袖口。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尽量让呼吸平稳下来。
“是属下沈清舟。”他轻声说道，语气温和而疏离，像是在询问天气，“听闻北仓有旧档需清理，便来协助。”
王德提着风灯走进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他穿着绯色官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干净。看到沈清舟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主事？”王德走近两步，目光扫过沈清舟沾满泥污的官服，“这大半夜的，你不去户部值班，跑到这阴沟一样的地方做什么？这里可是禁地。”
沈清舟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寒意。“只是觉得有些账目对不上，想来看看是否有遗漏。”
“对不上？”王德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沈主事，规矩就是规矩。账目是由工部和户部共同核定的，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主事来质疑。再说，明日内阁就要归档，你现在搞这些，是想阻挠新政吗？”
“新政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沈清舟抬起头，眼神清澈却疏远，“若账目不清，百姓如何安居？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吞的沈清舟，竟然敢用反问句来堵他的嘴。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沈清舟的袖子上。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的凸起，形状不规则，像是塞了什么硬物。
“沈主事，你的袖子……”王德伸出手，想要去抓沈清舟的手臂。
沈清舟侧身避开，动作优雅却坚决。“大人，雨势渐大，若是淋湿了身子，回去怕是要生病的。不如早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面对内阁的质询呢。”
王德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阴沉。他知道沈清舟在暗示什么——如果事情闹大，明日内阁的质询对谁都不利。但他不信沈清舟能带走什么关键证据。这北仓虽然废弃，但守卫森严，任何出入都有记录。
“沈清舟，”王德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最好小心点。有些人，不是你能动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清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浸透了后背。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那块砖。砖头上，赫然贴着一张火漆封条。
封条上印着“户部尚书府”的字样。
沈清舟的瞳孔猛地收缩。户部尚书府的火漆，怎么会出现在工部的仓库里？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工部在贪腐，户部的高层也参与其中。这张封条，原本是用来掩盖罪证的，现在却成了指向最高层的铁证。
他紧紧攥住砖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滴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他赢了第一小步，拿到了关键物证。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站在了赵世昌和户部尚书的对立面。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想要保住官职的小吏，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棋子。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沈清舟将砖头贴身藏好，转身走向黑暗的出口。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而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