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的秋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冽与寒意，顺着户部衙门高耸的朱红宫墙缝隙钻进来。
沈默站在北库外的回廊下，指尖还残留着银锭那刺骨的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因为长时间握持重物而微微泛白，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库房深处那股陈年霉味混合着铜锈的气息。
那是权力的味道，也是罪证的味道。
“沈主事。”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沈默的耳膜。
他并未立刻回头，而是缓缓将右手插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那里藏着一枚重达五十两的足色银锭，以及夹在账册夹层里的桑皮纸拓片。
银锭的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缺口，形状如同被虫蛀过的竹叶尖端。
昨日收到的匿名信上，赫然画着同样的图案，并批注：此乃江南盐引折色之暗记，非户部旧制所有。
这意味着，有人故意将这枚带有御史台监察印记、却又夹杂着私盐黑钱的银锭，塞进了他的案头。
这是一个局。
一个旨在让他背锅的局。
沈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直到心跳平稳如常，才转过身来。
赵监正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缎官服，袖口绣着云雁补子，显得精神矍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戴着洁白鹿皮手套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盘弄着一串色泽温润的菩提子，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默的心坎上。
“赵监正。”
沈默拱手行礼，语气平和，不带丝毫波澜，“不知监正巡视至此，可是为了核对秋粮入库的数目？”
赵监正停下手中的动作，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默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主事近日辛苦了。”
赵监正的声音阴阳怪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北库阴冷，容易伤神。我看你面色不佳，可是这满库的粮食，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沈默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他轻声说道，“只是有些账目，错综复杂，需得细细推敲，方能厘清虚实。”
“推敲？”
赵监正嗤笑一声，菩提子在他掌心翻转，发出更急促的声响。
“沈主事是户部的老手了，难道还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有时候，账目不必太清，人心也不必太明。”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几分。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沈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过嘛……”
赵监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既然沈主事如此勤勉，不如趁热打铁，把这几日查出的‘异常’，再仔细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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