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武正初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封从李大人袖口滑落的密信,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脚边。
白纸上原本空无一物,随着空气接触,一种特制的米汤墨水遇热氧化,迅速泛起焦黄。墨迹如毒蛇吐信般蜿蜒爬升,最终汇聚成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武正初。
这不是普通的通缉令,而是东厂与户部高层达成的“默契”:若他明日无法交出完整的折色银账目,便以“贪墨军饷、伪造公文”之罪,就地格杀或投入诏狱。
这是一个死局。
武正初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那张纸上方半寸处,感受着纸张散发出的微弱热气。那是阮崇文的手笔,只有恩师最信任的门生,才会被如此精准地标记为“耗材”。
他没有去捡那张纸,而是转身走向书房角落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案几。
那里放着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已经破损,边角卷曲,那是《秋粮折色亏空底簿》。
前五章里,它经历了暗格发现、恩师笔迹、撕页藏匿、涂改黏腻、朱砂染红、火盆吞噬……而这一章,它将迎来最后的命运转折。
武正初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底簿残存的封皮。触感粗糙,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仿佛上面沾染的不是墨汁,而是干涸的血。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且规律。
那是阮崇文派来的眼线,姓赵,曾是户部的一名书吏,如今却成了东厂豢养的恶犬。
“武主事,时辰到了。”门外的声音油滑而阴冷,“侍郎大人说了,只要您肯认下这三成亏空,写份供状,明日结算时,御史台那边会有人‘不小心’漏掉您的名字。您还能保住房子,甚至……还能保住那条命。”
武正初没有回答。
他提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散发出刺鼻的苦味。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那是长期伏案留下的职业病,也是今日恐惧的证明。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眼神变得坚硬如铁。
他要写的不是认罪书,而是一份投名状。
一份足以让首辅背锅,将东厂势力引入官场内斗漩涡的假供状。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滴着寒光。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护卫,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请吧。”赵六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别让我们动手,那样会弄脏了您的官服。”
武正初走到案前,铺开宣纸。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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