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大,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坍塌的码头废墟里。
闵远靠在半截断裂的石柱旁,左肩的血顺着官服滴落,混入泥泞。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在报账,每一口吸气都伴随着肋骨断裂的剧痛。
“三日后。”他低声说,声音被雷声吞没了一半,“漕船抵京。还有七十二个时辰。”
对面,锦衣卫统领赵铁衣正缓缓拉动重弩的机括。那是一张特制的床子弩,弓弦紧绷如满月,箭头淬了毒,泛着幽蓝的光。
赵铁衣的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没有看闵远,只是盯着弩箭的前端,眼神冷漠得像一块石头。
“户部侍郎薛大人有令。”赵铁衣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得刺耳,“任何人不得靠近尸体。违者,格杀勿论。”
他说的是“尸体”。
指的是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御史。也暗指着即将死去的闵远。
闵远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里贴身藏着一卷油布包裹的东西。
那是《江南漕运折色总簿》的残页。
第一章时,它躺在薛昂书房那扇雕花紫檀木门的暗格里,散发着陈年私库账目的酸腐味。
第二章时,闵远借故抄录了前三页,指尖划过那些工整却虚伪的数字。
第三章时,它在雨夜的破庙里被水浸湿了一角,墨迹晕染,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四章时,闵远用醋水显影出了第二层夹层,露出了真正被涂改的数字边缘。
第五章时,它在户部大堂的公堂之上被呈堂证供,惊动了满朝文武。
第六章时,它被烧毁,灰烬落入薛昂的茶盏,成了他掩饰罪行的烟灰。
而现在,这一格动了一格。
闵远从怀中掏出那团焦黑的残页。它没有完全烧尽,因为他在火起前一刻,用身体护住了最关键的那一页——记载着那一万两千两折色银去向的底单。
底单上,只有两个字:赌债。
以及一个名字:柳文渊。
原来,薛昂挪用公款填补的不是普通的亏空,而是为了偿还与柳家勾结的巨额赌债。而柳文渊,正是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黑手。
“你想把真相带出去?”赵铁衣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闵主事,你太天真了。这世上的真相,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命填出来的。”
他再次扣紧扳机。
“放箭。”
箭矢离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闵远没有躲。
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卷油布包裹狠狠掷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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