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在户部档案库的穹顶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墨锭干涸后的苦香。方廷玉推开沉重的杉木门，穿堂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扑打在他深青色的官服上。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昏暗的天光。
库房深处，一排排楠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兽，将所有的秘密压缩在阴影里。
方廷玉的目标很明确：《大明律·工律》中关于“私铸”与“亏空”的界定细则。
谭文渊要掩盖的是军饷亏空，试图将其定性为正常的行政损耗；而方廷玉要证明的是劣币来源，必须将其坐实为非法私铸。
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他径直走向右侧第三排，手指划过书脊，最终停在一本泛黄的《大统历》旁。不，那是一本伪装成历法的律例汇编。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书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方主事好兴致。”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方廷玉动作一顿，缓缓转身。
谭文渊站在门口，深青色织金蟒袍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羊脂玉扳指，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在他身后，沈七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眼神游移，不敢与方廷玉对视。
“右侍郎。”方廷玉语速平缓，停顿半秒后开口，“下官奉命复核夏税银源，需查阅旧档比对封泥印记。”
“哦？”谭文渊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复核银源，乃是稽核司的职责。方主事身为户部主事，越权查案，若是惊扰了证据，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方廷玉目光落在沈七手中的钥匙串上。
那是库房的主钥。
按照户部旧制，非经尚书亲自授权，任何下属不得单独进入核心档案区。而谭文渊以“防止证据污染”为由，早已收走了所有钥匙，连沈七这种老吏都成了看守。
“下官只是借阅律例，并非查阅账册。”方廷玉淡淡道，“若右侍郎担心，下官可请御史台的人一同前来监督。”
谭文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舒展开来，笑意更深。
“方主事真是幽默。御史台若介入，这案子就不是‘复核’，而是‘弹劾’了。”他走到方廷玉面前，压低声音，“老夫好心提醒你，有些东西，翻出来是祸，藏起来是福。赵安那小子已经快招了，你若非要在这节骨眼上找死，老夫也不拦着。”
方廷玉心中冷笑。
他在试探。
谭文渊以为他会退缩，或者至少会表现出对赵安命运的担忧。
但方廷玉知道，赵安已经是他唯一的筹码。现在退让，不仅赵安必死，他自己也会因为“监管不力”被革职流放。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明日早朝前，拿到那份能撬动谭文渊防线的法律条文。
“右侍郎误会了。”方廷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碎片，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下官只是好奇，为何江南私铸的银锭，会在京师的夏税中出现？这其中的‘制度漏洞’，或许比银子本身更有趣。”
他将“私铸”二字咬得极重。
谭文渊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他盯着那枚沾着铜渣的银片，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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