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二年的夏末,京师户部主事衙署的验银室里闷热得令人窒息。
窗外蝉鸣嘶哑,像是被这黏稠的热气扼住了喉咙。方廷玉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刚从夏税折色银堆里挑出来的银锭。银光冷冽,表面氧化层厚重,透着股陈年旧物的晦暗。
他是落魄世家子,如今只是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这位置看似清贵,实则如履薄冰。明日早朝前,必须呈交核验报告,否则亏空之罪,谁也担不起。
“大人,这……”赵安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锭银子只是磨损了些,许是搬运时磕碰所致。”
方廷玉没有立刻回答。他习惯性地停顿半秒,目光落在赵安颤抖的手指上。那手指沾着未干的墨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垢——这是书吏常年接触劣质纸张和廉价墨汁留下的痕迹。
“磨损?”方廷玉声音平缓,不带情绪,“赵安,你入部三年,经手银两逾十万两。若每锭都因‘磨损’而重量有异,户部的账本早就乱了套。”
他拿起旁边的铁锥,尖端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赵安急了,伸手想要去挡:“大人!这可是正经的官银,若是弄坏了封泥,属下……属下没法向稽核司交代啊!”
“让开。”方廷玉并未提高音量,但语气中的冷硬让赵安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深青色织金蟒袍的一角先探了进来,紧接着是谭文渊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的脸。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着案上的银锭。
“方主事好兴致,”谭文渊缓步走入,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老夫听闻这里有异响,原来是方主事在‘检验’同僚的过失。”
方廷玉抬眼,看向这位掌控稽核司的右侍郎。他知道,谭文渊来得正是时候。这不是巧合,而是警告。
“谭大人,”方廷玉放下铁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此锭银重缺三两,且敲击之声空洞。在下怀疑其中掺假,故欲剖视内芯,以证清白。”
“清白?”谭文渊轻笑一声,走到案前,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赵安,“赵书吏乃是你亲手提拔的门生,若真是意外,你为何不先上报?反倒在此私自查验?若是惊扰了银锭成色,这责任,谁担?”
方廷玉心中冷笑。谭文渊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封口。那枚银锭里的铅芯,指向的是江南盐商的洗钱渠道,而赵安,不过是那个倒霉的替罪羊。
“《大明律》云,私铸者绞,知情不报者同罪。”方廷玉缓缓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文书,“若我不查,明日呈交的报告便是欺君之罪。届时,不仅是赵安,连我也难逃‘监管不力’之责。谭大人,您说,是该保一个书吏,还是保户部的颜面?”
谭文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他眯起眼睛,看着方廷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方主事倒是懂法。”谭文渊淡淡道,“但证据呢?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一枚银锭的声音,便定性为私铸,未免太过武断。不如,先将赵安收押,待稽核司详查后再定夺如何?”
这是先定罪后查证的特权,也是谭文渊手中的杀手锏。一旦赵安被带走,再想翻案,难如登天。
方廷玉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在赌。赌谭文渊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拿走这枚已经暴露出破绽的银锭。因为如果银锭真的是假的,谭文渊作为经手人之一,也难辞其咎。
“不必收押。”方廷玉突然开口,语速依旧平缓,“既然谭大人质疑证据不足,那便让证据自己说话。”
他重新拿起铁锥,对准银锭侧面的封泥印记。
“住手!”谭文渊脸色微变,上前一步。
方廷玉手腕一抖,铁锥狠狠刺入银锭内部。
“噗嗤。”
沉闷的声响过后,银锭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刺鼻的铅臭味弥漫开来,混合着潮湿纸张的气味,令人作呕。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银锭内部并非纯银,而是灌满了粗糙的铅块,表面仅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银皮。而在铅芯深处,赫然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铜渣。
那是私铸者为了掩盖铅锡比例不均,特意混入的杂质。
赵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大人……我不知……我真的不知……”
谭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那块铜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被笑意掩盖。“看来,确实是有人监守自盗。方主事,此事牵扯甚广,还需仔细排查。不过,赵安既已涉嫌私铸,按律当缚。”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就要给赵安戴上手铐。
方廷玉抬手拦住,目光直视谭文渊:“慢。赵安虽经手此银,但他只是书吏,无权决定银锭成色。若真要追责,需查明是谁将这块废银混入批次之中。而且……”
他拿起那块破碎的银锭,指着侧面残留的一小块封泥。
“这块封泥上的印记,并非户部现行的制式官印。”方廷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它是‘江宁府造办处’的旧印。谭大人,您说,这枚来自江南的银锭,为何会出现在京师的夏税银中?又为何,它的封泥印记,与户部现行的规矩不符?”
谭文渊瞳孔微缩。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至,暴雨将至,闷热的空气中,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