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三年的冬夜,刑部大牢的寒气像浸了油的布,死死裹住邓慎枯瘦的身躯。
他坐在稻草堆上,看着赵吏员手中那杯漆黑的鸩酒。
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在昏暗的火折子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是见血封喉的毒物,还是仅仅为了逼他就范的清水?
邓慎没有问。
他只是盯着赵吏员那双颤抖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此刻却连拿稳一个瓷瓶都做不到。
“赵叔。”邓慎开口,声音平缓,先停顿半秒,“你怕什么?”
赵吏员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游移,不敢与他对视。
“大人……温御史说了,这酒里没毒。”
“他说,喝了它,安儿就能活。”
“可若是不喝……”
赵吏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
“若是喝了,大人便是一死,但安儿能留个全尸,甚至……或许还能免死流放。”
邓慎笑了。
笑声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朽木。
“所以,这杯酒,是保我的命,还是保他的命?”
赵吏员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大人!您糊涂啊!”
“温渊要的不是您的命,他要的是您的‘名’!”
“只要您认罪,承认是您教唆侄子贪污,承认您是为了掩盖户部的亏空而故意制造假账……”
“安儿就是无辜的受害者,是被您蒙蔽的亲属!”
“只有您死了,这个案子才能结案!”
“只有您死了,安儿才能从逆案中剔除,才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邓慎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赵吏员递来的不是毒酒,而是最后一道枷锁。
如果他不喝,他就是顽抗,是欺君,是罪加一等,邓安必死无疑。
如果他喝了,他就是认罪,是伏法,是替罪羊,邓安便能借着“被蒙蔽”的名义,洗清罪名,苟活于世。
这是温渊最狠辣的一招。
用他的死,换侄子的生。
用他的污名,换家族的延续。
邓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核对账目的场景。
那本《建隆三年冬户部折色银两总账》。
纸张边缘磨损严重,墨迹深浅不一。
他在最后一页发现了一笔巨额支出,流向邓安名下。
三万两白银。
整整三万两。
原本这笔钱应该记录在总账的第三百六十五页。
但现在,那一页不见了。
或者说,被替换了。
赵吏员当时说,是温渊让人抽走了那一页。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抽走。
分明是早就预留好的坑。
邓慎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赵叔,你回去吧。”
“告诉温渊,我认。”
赵吏员如释重负,眼泪夺眶而出。
他颤抖着将酒杯递到邓慎唇边。
“大人……保重。”
邓慎接过酒杯。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仰头,准备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靴底敲击石板,清脆而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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