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三年腊月初二,亥时三刻。
邓府偏院的风,比户部档案库的穿堂风更刺骨。
这里没有熏香,只有潮湿的霉味和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来自底层赌坊的汗臭气。
邓慎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冷。
是那股即将被献祭的牲畜般的恐惧,隔着厚厚的官服布料,依然能传导到他的指尖。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那个印泥盒里的朱砂,是否还是鲜红的。
“叔父……”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从黑暗深处传来。
邓安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旁,身上还穿着那件为了讨好叔父特意换上的新绸衫,此刻却沾满了泥土和泪痕。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心里的恐慌。
邓慎没有立刻说话。
他停顿半秒,目光落在案几上。
那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建隆三年冬户部折色银两总账》的副本。
不,准确地说,是那份刚刚伪造好的认罪书。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那是赵吏员连夜赶工留下的痕迹。
邓慎走到案前,并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邓安,点燃了一盏新的油灯。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
“安儿。”
他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缓缓割开凝固的空气。
邓安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叔父,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不知道那是公家的银子,那是……那是温御史的人逼我的!”
邓慎转过身,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着侄子那张扭曲而绝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麻木。
这就是代价。
为了保住这顶乌纱帽,为了不让家族陷入抄家流放的深渊,他必须亲手将这只雏鸟推下悬崖。
“温御史的人?”
邓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笔尖已经秃了,蘸满了浓黑的墨汁。
“温渊若真有人在你身边,你今夜还能站在这里跟我哭诉?还是说,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邓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那是谎言。
但他不敢说真相。
真相是:他欠了城南‘醉仙楼’赌坊的高利贷,三百两白银,利滚利变成了三千两。
债主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从户部的账目中挪出这笔钱。
而他,一个刚过继进门、毫无根基的穷亲戚,除了牺牲自己,别无选择。
邓慎将笔重重地顿在砚台上。
“啪嗒。”
墨汁溅出几点,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如同绽开的梅花,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安儿,你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邓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明日是户部年终大考。若是账目不平,三万两白银的缺口补不上,你我邓氏满门,都要去岭南喂鳄鱼。”
邓安瘫软在地,泪水打湿了衣襟:“叔父,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邓慎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已经损坏的工具。
“你想活,就得有人替你死。”
这句话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邓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叔叔。
“叔父……您说什么?”
邓慎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掏出那份认罪书,轻轻放在案几上。
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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