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值房的窗纸被夜风鼓荡得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枯手在抓挠。
程远屏住呼吸，指尖捏着一张极薄的宣纸，轻轻覆在那张从《顺天府漕运总录》夹层中取出的欠据之上。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个挣扎的鬼魅。
他不敢有丝毫颤抖。
这张纸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
一旦拓印失误，墨迹晕染，或者留下指纹，便是伪造公文之罪。
流放宁古塔，那是比死更漫长的折磨。
“赵四。”程远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研墨。要浓，但不能结块。”
赵四站在阴影里，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主事大人。”
他磨墨的动作僵硬而机械，每一次转动墨锭，都像是在转着自己那根即将断裂的神经。
程远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欠据上。
借着昏黄的烛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陈廷敬的亲笔。
那个在江南贪腐案中身败名裂、死后三年才清算的前任户部尚书。
但奇怪的是，这欠据上的日期，竟然比他去世的时间还要晚一个月。
这是怎么回事？
死人还能写字？
还是说，有人在他死后，拿着他的手笔，做了局？
程远心中疑云丛生，但手上的动作不能停。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宣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按压在欠据表面。
纸张与纸面贴合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
那是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朱砂印泥干涸后的腥气。
这种味道，让他想起那些 buried 在历史尘埃里的秘密。
“主事大人……”赵四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程远的手猛地一顿。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眼神如刀。
赵四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颤抖着指向窗外。
“刚才……刚才我好像看到岑侍郎的马车，停在档案库后门。”
程远的心沉了下去。
岑明远。
那个掌握着他考课生死、满口仁义道德的吏部侍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看错了吧。”程远冷冷地说道，但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不……不会错的。”赵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看见……看见岑侍郎深夜出入档案库，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程远瞳孔微缩。
如果岑明远也来过档案库，那么这张欠据的出现，就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而他，程远，正是那只自以为抓住猎物的猎物。
“闭嘴。”程远厉声道，“继续磨墨。若是敢走漏风声，我先杀了你。”
赵四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下头，更加卖力地磨起墨来。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程远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毛笔。
他要在这张纸上，记录下所有的真相。
哪怕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卷入这场漩涡。
笔尖蘸满浓墨，悬在宣纸上方。
程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欠据的每一处细节。
落款：陈廷敬。
金额：白银五千两。
用途：偿还……
最后一个字被污渍遮挡，看不真切。
但这五千两，足以买通半个京城的人心。
程远睁开眼，手腕稳定如山。
第一笔落下。
墨迹渗入宣纸纤维，清晰地勾勒出“陈”字的轮廓。
一下，两下，三下。
拓印的过程枯燥而危险。
任何一次停顿，都可能让墨迹扩散，毁掉整张拓片。
程远的额头渗出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门外，风声似乎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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