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通号分号的库房深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
庞德明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搭在袖中那枚沾着米汤的玉佩上。
玉佩冰凉,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拇指摩挲过玉面。
那里刻着一个扭曲的“通”字,下方压着一只展翅的蝙蝠,蝙蝠翅膀的纹路里,藏着细如发丝的暗纹。
这是江南地下钱庄“万通号”的私印。
赵书吏临死前塞给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绝望。
“庞主事,”赵书吏当时声音嘶哑,“这玉……是少爷还债的信物。”
庞德明此刻站在库房阴影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句话。
阮知府的儿子在外欠下巨额赌债。
这笔钱,不是从正经渠道借来的。
而是通过万通号,洗白后流入禁运物资的走私链条。
折色标准的修改,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杀局,藏在这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里。
庞德明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陈年纸张和霉变谷物的酸臭味。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就像弘治年间那些被层层盘剥、最终腐烂在粮仓里的秋粮。
他抬起手,指节轻叩门扉。
三长两短。
这是他在户部当差时,与几位老账房约定好的暗号。
虽然如今他已是罪臣之身,但这套规矩,还没死绝。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万通号的总账房先生,姓沈,人称“算盘鬼”。
沈账房手里捏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却藏着一丝警惕的精光。
“庞大人?”沈账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
他没有称呼庞德明的官职,也没有叫他的名字。
只是用了一个模糊的称谓。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自保。
庞德明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柜台上。
玉佩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沈账房的眼神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手指微微颤抖。
“你……怎么会有这个?”
“赵书吏给的。”庞德明说话极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算盘珠子上拨弄过,“他说,这是他最后的清白。”
沈账房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赵书吏死了。”
“我知道。”庞德明淡淡道,“所以,我来替他收尸。”
沈账房冷笑一声,笑声干瘪刺耳。
“庞大人说笑了。这里只有死人,没有活人。”
“那就让死人开口。”庞德明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灰的地面上,扬起一小团灰尘,“或者,让活人闭嘴。”
沈账房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知道庞德明手里有什么。
那不仅仅是赵书吏的命。
还有阮知府儿子的那笔烂账。
如果那笔账曝光,万通号不仅会破产,连在座的各位,都要掉脑袋。
“你想怎么样?”沈账房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慌乱。
“我要那份原始契约。”庞德明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副本,不是销账记录。是当初签字画押的那一份。”
沈账房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决。
“没了。早就烧了。”
“烧了?”庞德明眉头微皱,算盘珠子在脑海中飞速转动,“阮知府既然要掩盖,为何不留底?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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