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年间的雨,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霉味。
户部尚书白崇文的书房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湿冷。彭知微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竹节。
案几上,摊开着一张素白的宣纸,旁边放着一支狼毫笔和一碟浓黑的墨汁。
“彭主事。”白崇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明日便是漕运结算之日。江南来的三百艘漕船,载着的是朝廷的命脉,也是户部的脸面。这张‘漕运损耗呈报’,你若写不好,明日京城的御史台,怕是要把户部衙门的大门给踏平了。”
彭知微微微垂首,声音轻缓:“尚书大人,属下愚钝。这‘损耗’二字,若凭空捏造,恐难服众;若如实陈述,又与账目不符。属下想请教,这三成银两的缺口,究竟该归咎于天灾,还是人祸?”
白崇文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枚玉扳指在指尖转了半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笑了,笑容里透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与无奈:“知微啊,你太较真了。官场上的账,从来不是算在纸上,而是算在心里。江南连年水患,漕粮受潮、船只倾覆,乃是常事。这三成银子,便是用来填补这些‘意外’的窟窿。你只需按我说的写,将这笔钱记入‘折色损耗’一栏,盖上户部的印,此事便过去了。”
“折色损耗……”彭知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厚厚的黄册上。那是《江南漕运折色总册》,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泛黄,边角卷曲。在第一卷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今年的定额:折色银十万两。而在最后一页的合计处,数字却是七万两。
少了三万两。
这就是贯穿始终的那个缺口。第一章里,它是彭知微眼中的异常数据;第二章里,它变成了需要解释的缺口;而此刻,在白崇文的口中,它即将被强行掩盖为“损耗”。
“尚书大人是说,”彭知微抬起头,眼神清澈,“这缺失的三万两,并非贪墨,而是正常的行政成本?”
“正是。”白崇文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只要你能拿出这份报告,证明这三成银两是用于应对突发状况的合理支出,那么即便有人查问,户部也能自圆其说。记住,这是为了大局。”
大局。
彭知微心中冷笑。所谓的大局,不过是白崇文填补私库亏空、收买权贵的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