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五月。南京城晨雾未散,户部衙门后的青石板路上湿滑一片。
范慎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时,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墨汁与腐朽纸张的气息。经手书吏赵四趴在案头,后背剧烈起伏后归于死寂。他嘴角黑血已干,手指却死死攥着一枚冰冷的铜钱,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
范慎是户部主事,正六品官。此刻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身行头与他那间漏风的居所一样,透着落魄世家子特有的窘迫——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全靠这点微薄的俸禄和几本旧书维持体面。若今日午时前不能平账,这三万两江南折色银的亏空便成了铁案。
《大明律·刑律》有载:监守自盗,赃满四十两者绞。三万两,足以让他秋后问斩,株连九族。
“范大人。”
孙捕头带着两名衙役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积水上的声音清脆刺耳。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金陵府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人畏罪自尽。按照规矩,现场需封存,任何人不得接触尸体,等待验尸官查验。”
范慎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赵四紧握的右手上。那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制钱,而是户部核销账目时用来标记特殊项的“记号钱”。赵四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攥着什么。
“孙捕头,《大明律·断狱》规定,人命关天,须由仵作验明正身后方可掩埋。”范慎语速平缓,字字千钧,“但我身为户部主事,有权查阅本部门账目以厘清公务。赵四手中似有物证,若不及时取出,恐被污损。”
“那是证据!”孙捕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住去路,腰间刀鞘撞在桌角发出闷响,“常侍郎说了,此事定性为畏罪自杀,账目由户部自行核查。范大人,别坏了规矩。你刚升任主事不久,不想背上妨碍公务的名头吧?”
常世昌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范慎心里。那位户部侍郎穿着深色补服,手里把玩着沉香木珠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温和的笑容下,是江南漕运利益输送的庞大网络。赵四不过是个替罪羊,死了正好封口。
范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他知道,自己曾私下收受常世昌一盏茶礼,虽未办事,但这把柄如同悬顶之剑。若此时强硬对抗,不仅拿不到证据,反而会被扣上“勾结贪腐、销毁证据”的帽子。
必须智取。
“孙捕头说得对,规矩不可坏。”范慎缓缓转身,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赵四额头的冷汗,“只是这苦杏仁味太重,怕是中毒已久。若拖延太久,尸身腐败,影响验尸结果,这责任……恐怕谁也担不起。”
话音未落,范慎突然伸手去探赵四的脉搏,动作看似急切,实则指尖悄然勾住了赵四小指。赵四的手指僵硬如铁,但在范慎拇指的强力按压下,那枚铜钱微微松动了一瞬。
“住手!”孙捕头察觉不对,大喝一声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一刹那,范慎左手猛地挥向桌角的烛台。
“啪!”
烛台倾倒,火焰瞬间引燃了旁边堆放的废弃文书。火势借着穿堂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失火了!快救火!”范慎大声惊呼,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孙捕头被烟雾呛得咳嗽不止,下意识后退避让火势,两名衙役也手忙脚乱地去扑打蔓延的火焰。混乱中,范慎趁机俯身,右手迅速探入赵四僵硬的指缝,将那枚铜钱连同下面压着的一角薄纸狠狠抽出。
触感温热。
底账还带着赵四最后的体温。
范慎顺势将铜钱和那张沾血的账页塞入宽大的袖袋中,动作行云流水。与此同时,他故意踢翻了旁边的墨水瓶,黑墨泼洒在地,与火焰交织成一片狼藉。
“范慎!你疯了!”孙捕头拨开烟雾,双眼赤红地瞪着他,“你这是在毁灭证据!”
“我只是想救人一命!”范慎后退两步,脸上满是惊惶与无辜,“谁想到火势会这么大?孙捕头,快叫人来灭火啊,否则整间屋子都要烧没了!”
孙捕头看着熊熊燃烧的书房,又看了看范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若现在抓人,确实有些理亏,毕竟火灾意外频发。但他心中清楚,范慎刚才那一套动作,绝非偶然。
“好,很好。”孙捕头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范大人,这笔账,我记下了。等常侍郎回来,自有论处。”
说完,他挥手示意衙役退出去封锁门口,自己则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范慎。
范慎垂下眼帘,掩盖住眸中的冷意。他摸了摸袖中那卷温热的底账,心跳如鼓。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清廉名声已毁于一旦。伪造火灾、抢夺尸身财物,无论真相如何,外界只会看到他是一个为了自保不择手段的小人。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
只有拿到这本《江南折色银核销底账》,才能证明他和赵四的清白,才能撕开常世昌精心编织的罗网。
窗外,雨开始下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范慎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雨幕。他想起赵四死前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赵四,你的债,我会用他们的血来还。”范慎低声自语。
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狼藉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遥远的常府深处,常世昌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串沉香木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微皱,望向户部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