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八年的雨，下得像要把这京师城的脊梁骨都砸断。
户部浙江清吏司值房内，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几乎贴到了桌案上。孟知远盯着那本泛黄的黄册，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纸面，那股寒意顺着指甲缝钻进去，直刺心口。窗外雷声滚滚，震得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惨白月光都在颤抖，却照不亮账册上那行用朱砂重重圈出的字——亏空三万石。
他是个落魄世家子，靠着寒窗苦读才混了个户部主事的虚衔，如今这官身比纸还薄。若在今日天亮前平不了这笔账，明日早朝御史台的那帮疯狗就会把他撕成碎片。前任上司钟侍郎已离京赴任，留下的烂摊子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赵福。”孟知远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灰尘，“把西窗关严实些，风大，吹乱了账页不好核对。”
书吏赵福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眼神飘忽不定，结结巴巴地应着：“是……是，大人。这雨……这雨太大了，外头的差事怕是办不成喽。”
孟知远没有回头，只是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那枚精致的云纹刺绣。他的逻辑严密如网，此刻却只想用反问句来掩饰内心的恐慌：“若是连窗户都关不严，这户部的门风，还要不要了？”
他必须找到漏洞。常规手段填不上这三万石的窟窿，唯有自己签字画押，承认是操作失误，才能暂时平息事态。否则，他就是替罪羊。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透了暴雨的喧嚣，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孟知远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狼毫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像极了即将滴落的血。
门被推开，一股湿冷的雨水味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涌了进来。
钟世安站在门口，身穿暗红色官袍，手持一把折扇。即便在这暴雨之夜，他也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屋内昏暗的烛光，最后落在孟知远苍白的脸上。
“知远啊。”钟世安的声音慵懒而傲慢，带着长者的口吻，却藏着无形的威胁，“这么晚了，还在为公事操劳？老夫记得，你上月刚告假回乡祭祖，怎么又回来了？”
孟知远站起身，拱手行礼，腰弯得很低，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幽默：“回侍郎大人，小的想起几笔旧账没理清，怕误了大人的前程，便赶回来补漏。没想到，这雨竟比小子的命还硬。”
钟世安走进屋内，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目光扫过桌上那方积灰的端砚。那是御赐之物，刻有“户部稽核”四字，如今却成了死物。
“补漏？”钟世安轻笑一声，走到桌前，手指随意翻动着那本沉重的账册，“浙江的税银，可是朝廷的命脉。三万石亏空，不是‘漏’，是‘洞’。知远，你觉得这洞，该怎么补？”
孟知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钟世安根本不知道这账怎么平，他只是来确认自己是否足够愚蠢去背锅。但他不能露怯。
“大人明鉴。”孟知远压低声音，试图用逻辑严密的说辞稳住局面，“或许是经办书吏一时疏忽，将‘折色’与‘本色’混淆。只要小的重新核算，再盖上户部的大印，或许能瞒过户部尚书的眼线……”
“瞒？”钟世安打断了他，折扇猛地合拢，指向账册上的某一行，“你以为御史台的眼睛是瞎的？这三笔大额支出，每一笔都指向你的私印。知远，你太天真了。”
孟知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注意到钟世安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猎食者看着猎物落网时的戏谑。
“那……大人有何高见？”孟知远问，声音更轻了。
钟世安缓缓坐下，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道：“高见不敢当。老夫只是觉得，有些账，烂在心里比烂在纸上好。但问题是，这纸上的墨迹，干得很快啊。”
此时，内廷派来的监印太监李公公也挤进了门，浑身湿透，一脸不耐烦。他尖细着嗓子说道：“孟大人，时辰不早了，老奴还得回去复命。这章，到底盖不盖？”
孟知远看着三人，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钟世安故意不解开陷阱，就是要逼他主动跳进去。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挣扎，还是承认贪污，用清白换取暂时的生存空间？
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却又掩盖不住人心深处的肮脏。孟知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那方端砚上。
第一章，它只是在案头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