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梅雨如注。
南京城郊，废弃火药局仓库。
这里曾是江南漕运的咽喉，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刺鼻的硫磺味。
雨水顺着坍塌的屋顶滴落，在积水中砸出沉闷的回响。
岑明远坐在一张缺角的八仙桌后。
桌上摊开着那本《江南漕粮折色总录》。
桑皮纸受潮发软，边缘卷曲，带着股霉烂的气息。
书页间，都察院的朱红印信依旧鲜亮，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汪廷珍。
素净棉袍，手里盘着两枚包浆厚重的核桃。
“咔哒，咔哒。”
核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右边是个年轻人。
青衫小帽，眼神游移，不敢与岑明远对视。
他是内阁辅政大臣徐阶的门生，也是那第三枚印章的主人——户部右侍郎周世显的心腹代表。
“岑大人，”年轻人开口，声音干涩，“我家老爷说了，此事尚有误会。”
岑明远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账册的一行数字上。
“三万两。”
他吐出三个字。
简短，冰冷。
“按照《大明律·食货志》，漕粮折色，每石折银二钱五分。损耗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三。”
岑明远抬起眼，看向汪廷珍。
“汪大人，你定下的损耗标准，是百分之十二。”
汪廷珍停下手中的动作。
核桃静止在半空。
他微微一笑，儒雅，温和，却让人背脊发凉。
“岑主事，江南多雨，路途泥泞。车船翻覆，鼠雀偷食，哪一样不是损耗？”
“百分之十二，已是仁至义尽。”
岑明远冷笑一声。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拍在桌上。
“这是去岁苏松地区的实测记录。平均损耗，百分之一点八。”
“你定的百分之十二，多出来的十点二个百分点，去了哪里？”
汪廷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缓缓放下核桃，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岑主事，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些损耗，不在路上，在人心。”
岑明远盯着他。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汪大人这话，有意思。”
岑明远拿起毛笔，蘸饱墨汁。
他在账册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人祸。”
然后，他将笔搁下。
“如果是天灾，那是命。如果是人祸，那就是罪。”
“这三千两‘额外损耗’，没有入库记录，没有出库凭证。”
“它只出现在你的核销单上。”
汪廷珍叹了口气。
“岑主事，你太较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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