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清晨，户部主事房内的烛火突然爆出一朵灯花。
窗外是南京梅雨季特有的闷雷，声音低沉，像是有重物在云层深处滚动。岑明远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案头那本《江南漕粮折色总录》上。纸张受潮发软，边缘泛着灰黑的霉斑，桑皮纸的纤维里透着一股陈年的酸腐气。
他是户部主事，正九品。落魄世家子，祖上三代清贵，如今只剩这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和满屋子的霉味。此刻，他面前摆着三万两亏空的核销单，距离前任侍郎离任归档，只剩七天。一旦盖上“已核”的红印，这笔账就是死案。
“岑大人。”
赵书办站在桌角，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汇总册。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背驼得像只虾米，眼神游移，不敢看岑明远的眼睛。
“原档已毁。”赵书办的声音吞吞吐吐，“前日暴雨，库房漏雨，原始流水的底稿……都泡烂了。这是现成的折色汇总表，您过目。”
岑明远没接话。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赵伯，”岑明远开口，声音简短，“大明律规定，漕粮损耗不得超过千分之三。这三万两，折合糙米近四十万石。千分之三是多少？”
赵书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一百二十石……不，是一千二百石左右。”
“一千二百石。”岑明远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可这上面写的损耗，是三万两白银对应的‘合理’额度。换算下来，损耗率接近百分之五。”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赵伯，你是想告诉我，老天爷下雨，连船帮子都跟着贪污？”
赵书办冷汗下来了：“大、大人，这是汪大人的意思。说是路途遥远，风浪险恶，加上……加上江南湿气重，米易生虫。这是惯例。”
“惯例？”岑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窗棂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汪廷珍致仕在家，手里还攥着户部的旧档钥匙。他通过你，把这三万两‘损耗’塞进合规的流程里。表面完美无缺，实则全是漏洞。”
岑明远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汇总表。纸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我要看原始流水。”他说。
“没了。”赵书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真的没了。大人，您刚来不久，别犯糊涂。汪大人虽然退了，但他的人还在。您要是硬查，这‘核对不力’的黑锅，您背不动。”
岑明远沉默了三秒。
他在赌。赌赵书办不敢把事做绝，也赌自己那点仅存的威望还能压住这个老油条。更重要的是，他欠汪家一笔旧债——那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烂摊子。只要他点头，这笔债可以勾销；只要他翻脸，汪廷珍随时能让他全家流落街头。
但他不能退。
“赵伯，”岑明远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记得崇祯八年，扬州那场大水吗？”
赵书办浑身一颤：“大人……”
“那年漕运总督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朝廷派了御史去查，挖出了七十万两私盐账。那个总督，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岑明远盯着赵书办的眼睛，“你说，我是想当那个倒霉蛋，还是想当那个查案的？”
赵书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汪廷珍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袍，头发花白，面容儒雅。手里盘着一串包浆厚重的核桃，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翁，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江南官场最深沉的寒意。
“明远啊。”汪廷珍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像是在招呼晚辈，“怎么还在忙？这梅雨天，湿气重，小心伤了身子。”
岑明远没有行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汪廷珍，就像看着一件待拆解的器物。
“汪公。”岑明远淡淡道，“原档毁了，只有汇总表。我想复核明细，赵书办说做不到。”
汪廷珍停下手中的核桃，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最后落在岑明远脸上。
“明远，你太较真了。”汪廷珍叹了口气，走到桌边，伸手想去摸那本账册，却被岑明远侧身避开。
汪廷珍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继续盘核桃。
“制度是为了让人活得舒服，不是为了把人逼疯。”汪廷珍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这三万两，是江南官场的润滑剂。没有它，漕船开不了，银子转不动，大家都得饿死。我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岑明远反问，“还是为了您的盐引生意？”
空气瞬间凝固。
赵书办吓得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汪廷珍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再伪装温和，而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岑明远。
“岑明远，你别忘了，你父亲的那笔债，是谁帮你平的。”汪廷珍缓缓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小的主事，也想撼动整个江南的利益网？你若执意要查，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一旦归档，这笔账就成了历史。你翻动的不是账，是人心。”
岑明远没有退缩。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汪公，大明律第三百二十条：凡侵盗钱粮者，不分首从，皆斩。”岑明远声音平静，“您说的润滑剂，在我眼里，就是赃款。我可以不查，但我必须确认，这三万两到底是怎么‘损耗’的。”
汪廷珍盯着那枚铜钱，看了许久。
最终，他挥了挥手，对赵书办说：“去把初七那天的备用底稿拿来。记住，只给岑大人看初七的。其他的，一概销毁。”
赵书办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转身跑向后堂。
岑明远看着赵书办的背影，心中冷笑。他知道，赵书办拿来的不会是完整的底稿，而是一份经过筛选的、看似合理的记录。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完整，而是破绽。
片刻后，赵书办捧着一份薄薄的册子回来。
岑明远接过，翻开。第一页，第二页……都是正常的运输记录。直到第三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初七。墨迹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了一分。
而且，在那一行“损耗：三百两”的后面，有一个极小的朱砂红点。那是汪廷珍的习惯性标记，代表“已核准”。
但问题在于，初七那天，南京下了三天暴雨中的第一天。按照常理，漕船无法起航，更不可能完成交割。
为什么在梅雨季最严重的那三天，漕船的损耗率会恰好符合最高限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