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银库内的空气浑浊,弥漫着陈年白银氧化后的酸腐味和受潮纸张的霉气。
李安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左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青灰色的官服。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碎裂的玉佩残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刚才那一摔,不仅碎了信物,也碎了他作为户部主事的最后体面。
更鼓声在远处沉闷地响着,子时已过。秋粮折色结算的最后期限就在明日清晨,若此时账目不清,这三石旧银的烂账便会如附骨之疽,彻底扣在他头上。
但他清楚,这根本不是账目的问题。
他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昨夜核对账册时的细节:那笔不合常理的支出记录,并非简单的贪污,而是用“前朝废都”的旧银,填补了户部常年亏空的窟窿。
三石旧银,每一锭上都刻着模糊的洪武年号戳记。
它们混在新铸的足色银中,如同沙砾混入珍珠。只有最敏锐的眼睛,才能在成色差异的微光中察觉异样。
李安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只早已备好的急递匣上。
那是送往东宫太子的密件匣,平日里由内廷太监直接接管,连王侍郎这样的右侍郎也无权干涉。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通往乾清宫的路线已被封锁。李安能感觉到,库房外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那是锦衣卫特有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侍郎的亲信已经守住了出口。
李安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那是从碎玉中掉落的微缩账本副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通过地下钱庄洗白的资金流向,以及那个鲜红的皇帝御印。
这不是证据。
这是投名状。
如果他将此物交给千户赵无延,赵无延会犹豫,会被徐阶的势力裹挟,最终让真相石沉大海。
唯有越过王侍郎,越过内阁,直达天听或储君之手,才能打破这层僵死的平衡。
但谁来送?
李安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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