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的雨，带着几分黏腻的寒意，顺着邵府后院的青瓦滴落。
田守拙趴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的官服早已湿透，紧贴着脊背，冷得像一块浸水的铁。
他不敢动。
不仅仅是因为冷。
更是因为前方那扇半掩的窗棂后，正透出昏黄而暧昧的光。
那是邵明远书房的外间。
按照户部的规矩，尚书大人的书房是禁地，非请莫入。
但田守拙知道，今晚这扇门，是他唯一的生路。
赵四手里的那枚司礼监火折子，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口。
内廷插手了。
这意味着，江南漕粮折色银的亏空，已经不再是户部内部的账目游戏，而是牵动了皇权与宦官的利益链条。
若不能找到邵明远与江南盐商私下交易的确凿物证，明日的大考，他就成了替罪羊。
三个月后的爆雷，无人能救。
田守拙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檀香。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窗纸上一处破损的小洞。
视线穿过缝隙，落在书案上。
那里铺着一张桑皮纸，墨迹未干。
是一张清单。
田守拙眯起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张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松江府，棉布三千匹，折银八百两。”
“苏州府，丝绸五百疋，折银一千二百两。”
每一笔，都对应着江南某位大盐商的字号。
而在清单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那是一枚羊脂玉扳指拓印下来的纹路，还是真正的印章？
不，田守拙看清了。
那是用朱砂混着某种特殊油脂绘制的假印，边缘模糊，透着一种刻意伪装的粗糙感。
这是陷阱。
邵明远故意留下的诱饵。
他在赌，赌田守拙急于求成，赌田守拙会为了这张清单铤而走险，甚至赌田守拙会因此暴露自己潜入府邸的事实。
但田守拙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越过清单，落在了书桌左侧的一个紫檀木匣子上。
匣子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泛黄的旧券。
嘉靖二十三年江南漕粮折色旧券（残片）。
那张曾经被烧毁一半、又被灰烬替换过的旧券，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它不是原件。
原件早在田守拙手中化为乌有。
这是仿品。
而且，是非常高明的仿品。
纸张的纹理、水印的走向，甚至连边缘那道因受潮而产生的细微裂痕，都与真品一模一样。
田守拙感到一阵眩晕。
邵明远不仅在掩盖亏空，还在制造新的证据链。
他想让所有人相信，这些旧券才是合法的折色凭证，从而将当年的真实账目彻底抹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
是柳氏。
她来了。
田守拙立刻屏住呼吸，身体更加贴近冰冷的墙壁，将自己缩进更深的黑暗之中。
柳氏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瓷碗。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