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田守拙坐在自家书房那张老旧的紫檀木案前，指尖微微颤抖。窗外雷声隐隐，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磨刀。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将那些泛黄的桑皮纸照得如同陈年的尸骨。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那张残券。
纸张冰凉，带着户部档案库特有的霉味和潮湿气息。那是弘治十三年江南漕粮折色银的凭证残片，上面印着那只衔钱的仙鹤水印。此刻，在油灯的映照下，那水印显得愈发诡异，仿佛一只窥视人心的眼睛。
“主事，这……这真是周侍郎的私印？”赵四缩在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他手里还攥着一块湿透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田守拙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这是户部查验钱钞时常用的工具，铜框玻璃，边缘有些磨损。他将镜片凑近那张残券，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水印的边缘。
“你看这里。”田守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仙鹤的喙尖，有一处极细微的断痕。”
赵四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疑惑道：“断痕？难道是真的？”
“不。”田守拙放下放大镜，眉头紧锁，“如果是真印，断痕应当是自然磨损。但这处断痕，边缘整齐，像是被人刻意用刻刀剔去了一角，为了掩盖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触感粗糙而黏腻。
“而且，你看这墨迹。”田守拙指着残券背面的数字，“弘治十三年的官印朱砂，历经十余年，理应氧化发暗。但这朱砂色泽鲜亮，甚至透着一点油光。这说明什么？”
赵四咽了口唾沫，结巴道：“说、说明……是新盖上去的？”
“不错。”田守拙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这张券，是假的。或者说，它是用旧版格式新造的假券。有人试图用周廷瑞的名誉，来为现在的亏空背书。”
赵四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哆嗦了一下：“那……那周大人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不仅是替罪羊。”田守拙冷笑一声，笑声中却无半分欢愉，“他是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死人。邵明远利用他的印章水印，制造了一种‘历史遗留问题’的假象。一旦明日大考查出亏空，这笔账就可以推给已故的周廷瑞，说是他当年挪用，如今才暴露。”
说到这里，田守拙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自己早年受过邵明远的一次小恩惠——那是一笔微不足道的例银，帮他解决了家里的急用。那一刻的感激，如今看来，竟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主事，怎么办？”赵四急了，“这东西不能留啊！留着就是催命符！”
田守拙沉默片刻，伸手将残券重新收回袖中。
“不能扔。”他低声说道，“这是唯一的线索。只要查清这张假券的流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邵明远与江南盐商勾结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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