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偏厅，正午的日头毒辣，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像一层烧红的铁屑。
孟知秋坐在桌对面，手里那盏茶早已凉透。
茶汤表面映出他苍白的脸，也映出了窗外那片迅速聚拢、如同泼墨般压顶的黑云。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只有苏御史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那是《南粮折色总簿》静静躺在案几中央的声音。
它比昨日更沉了，仿佛吸饱了这闷雨前的湿气，重得像一块墓碑。
“孟主事。”
苏御史端起茶杯，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抿了一口，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雨，怕是躲不过去了。”
孟知秋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低声问道：“大人是说……这场雨会洗清什么，还是掩盖什么？”
苏御史笑了，笑声轻得像羽毛划过喉咙。
“孟主事总是这么敏锐。可惜，有时候太敏锐，容易扎手。”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抚过那本泛黄的账册封面。
指腹摩挲过纸页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
“这本东西，”苏御史的手指停在封皮那个鲜红的官印上，“放久了，容易受潮发霉。就像某些人的记忆，不清不楚，反而碍眼。”
孟知秋的心猛地一缩。
他知道，苏御史要动手了。
不是撕，也不是烧，而是那种最彻底的抹去——用茶水浸泡，让墨迹晕染，让数字模糊，最后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废纸。
那样，既不用见血，也能让所有秘密随雨水一同流进下水道。
“大人说得是。”
孟知秋抬起头，眼神恭顺，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只是，这折色银少了三成，户部上下都在传。若是连底账都‘受潮’了，恐怕明日早朝，吏部和都察院那边，不好交代吧？”
苏御史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目光如刀，刮过孟知秋的脸。
“孟主事是在威胁老夫？”
“不敢。”
孟知秋苦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属下只是担心，若账目混乱，届时查起来，首当其冲的，可是负责验收的大人。毕竟，这折色银的流向，大人可是亲手核过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苏御史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当然知道孟知秋在说什么。
那三成的银子，名义上是赈灾，实际上，通过已故总督的手，流进了几个特定的口袋。
而苏御史，就是其中一个受益者。
如果账册被毁，证据消失，那么这笔钱就成了无头公案。
按照律法，无头贪污案，由验收官员承担主要责任。
孟知秋这是在把锅甩给他。
而且是用一种看似恭敬、实则逼宫的方式。
“孟主事好算计。”
苏御史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张捕兽网。
“既然孟主事如此关心我的安危，那不如……帮老夫一把。”
他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口渴了想添水。
但孟知秋看到了他袖口下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茶水流到账册上，等墨迹开始晕染的那一刻。
然后，他就会以“意外失手”为由，将这本该死的账册彻底毁掉。
而孟知秋，这个发现异常的主事，将成为唯一的责任人。
“大人。”
孟知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苏御史的手顿在半空，水壶倾斜，滚烫的茶水即将倾泻而出。
“这茶，凉了。”
孟知秋盯着那壶茶，像是在看一条毒蛇。
“凉了，就不能喝了。喝坏了肚子，明日早朝，谁来给大人撑腰呢？”
苏御史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孟主事是想说，老夫需要你这根救命稻草？”
“属下不敢。”
孟知秋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闪过的一丝狠厉。
他必须赌一把。
赌苏御史对权力的恐惧，胜过对真相的执着。
“属下只是觉得，这本账册，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本湿漉漉的账册。
触感冰凉，带着一种死亡的寒意。
“比如，用来证明大人的清白。”
苏御史冷笑一声。
“清白？孟主事，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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