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劈开嫁日晴空，紧接着是主母霍太君掷地有声的一句“查”。
雨水混着冷汗，滴在许青禾手中的《妆匣录》封面上。那是一册薄厚适中的线装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此刻，墨迹未干的朱砂印泥在雨水的浸润下微微晕染，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血口。
许府正堂内，烛火摇曳。
霍太君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转得极慢，每一颗珠子碰撞发出的轻响，都像是敲在人心头上的倒计时。她并未看许青禾，目光只落在案几上那只打开的描金妆匣里——那里空空荡荡，原本该盛放十颗东珠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丝绒衬底，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
“青禾。”霍太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便是你嫡姐婉儿的吉期。这妆匣里的十颗东珠，是你亲手清点入库，又是你亲自锁闭的。”
许青禾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她双手紧紧攥着那本《妆匣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凉刺骨，但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回太太的话，”许青禾低声开口，语速平缓，没有一丝颤抖，“珍珠数量无误，锁钥亦是我一人保管。若说少了，定是有人趁夜调换。”
“放肆！”
一声尖利的呵斥从侧首传来。林嬷嬷拄着拐杖上前一步，那张刻薄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陪嫁丫鬟，也敢污蔑旁人？大小姐明日就要过门，若是让苏家那边知道咱们许府连嫁妆都凑不齐，脸面往哪搁？除了你，还有谁会贪墨这些值钱的物件？”
许青禾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林嬷嬷绣着牡丹的鞋尖上。她知道，这不是争辩对错的时候，而是博弈生死的时候。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霍太君：“太太明鉴。奴婢出身卑微，深知规矩。若真贪了，何须留在这等罪证面前？奴婢愿受审，只求太太查明真相。”
霍太君终于抬眼。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盯着许青禾看了许久，久到许青禾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双眼睛剖开。
“真相？”霍太君冷笑一声，手中的念珠猛地一顿，“许家的颜面，就是真相。婉儿是许家的嫡女，是许家的门面。若是闹出去，说是丫鬟偷了小姐的嫁妆，你觉得苏家还会娶婉儿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许青禾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查清真相，而是为了找一个替罪羊。
霍太君要的不是珍珠，是一个能平息娘家问责、维护家族体面的牺牲品。而她许青禾，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个。
“林嬷嬷，”霍太君淡淡吩咐，“搜。”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夺过许青禾手中的《妆匣录》。
许青禾下意识想护住那本账册，那是她唯一的清白证据。上面记录着每一颗珍珠的入库时间、重量、甚至包括那些细微的瑕疵标记。只要账册在手，她就能证明珍珠是在入库前就被调换了，而非她在保管期间丢失。
但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妆匣录》被强行扯离她的手心，翻开的书页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了霍太君的案头。
霍太君拿起那本账册，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仿佛在抚摸一件战利品。
“既然你说数量无误，”霍太君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上面记的是什么。”
许青禾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见霍太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后的从容。
“咦？”霍太君故作惊讶地轻呼一声，“这最后一页……怎么空了？”
全场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审判伴奏。
许青禾瞳孔骤缩。
最后一页，关于东珠入库的记录，不见了。
不是被撕掉，而是从装订处整齐地缺失了一页。就像是被某种高超的手法，提前抽走了一般。
“太太，”许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账册完整，请太太细查其余页面。”
“完整？”霍太君将账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少了一页关键记录，你还敢说完整？青禾，你可知欺瞒主母，按律当如何处置？”
许青禾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入库时，最后一页确实还在。是谁？是谁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了那一页？
是林嬷嬷？还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嫡姐许婉儿？
“奴婢不知。”许青禾低下头，声音低哑，“但奴婢可以重新背诵入库清单，每一颗珍珠的重量、色泽，奴婢都记得清清楚楚。”
“哼，”霍太君不屑地冷哼，“人证可灭，物证可毁。但这账册上的空白，却是铁证如山。看来，你是存心想要陷害你姐姐，破坏这门亲事啊。”
许婉儿此时才从屏风后走出，一身红衣似火，脸上挂着泪痕，楚楚可怜地看着许青禾。
“妹妹，”她声音娇柔，带着哭腔，“姐姐从未怪过你。只是明日是大喜之日，咱们许家不能出事。你若肯认下这个错，姐姐日后定会保你周全，绝不让你被发卖。”
这话听着温柔，实则狠毒。
一旦认下，她就是罪奴，终身不得翻身。若不认，便是欺主，当场打死都有可能。
霍太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转动着手上的念珠，最后那颗珠子停在指尖，不再动弹。
“林嬷嬷，”霍太君淡淡道，“将这册《妆匣录》收好。明日一早，送往苏府，作为许家对亲事的‘诚意’说明。至于许青禾……”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许青禾。
“关入祠堂，禁足三日。待婚事办完，再行发落。”
许青禾被拖拽着离开正堂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紫檀木案几。
那本《妆匣录》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为什么原本记录完整的账册，会在霍太君手中少了一页关于东珠入库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