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更,铜镜里映出的不是新娘的脸,而是箱盖上那道为了掩盖什么而特意贴上的、尚未干透的红纸符。
沈清婉指尖冰凉,轻轻抚过那层朱砂红。墨迹未干,晕染出一圈暧昧的暗痕,像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诅咒。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中那封薄薄的信笺——那是她和离书,也是她这条命最后的退路。明日午时吉时一到,她就要坐上花轿,一旦离开沈家大门,这封信就永远成了废纸,她也成了任人宰割的棋子。
“小姐,外头雨大,您小心着凉。”翠儿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败的荷叶,倒映出闺房里压抑的灯火。
沈清婉没回头,只轻声说:“放那儿吧。”
她的声音细若蚊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手里动作不停,正用银针挑开百子千孙枕边缘的丝线。这枕头是嫡母亲手塞进陪嫁箱底的,象征着多子多福,实则暗含诅咒。如今,它成了她唯一的掩体。
就在昨日,她在整理嫁妆时,发现嫡母要在她的陪嫁箱底塞入这本象征多子多福却暗含诅咒的百子千孙枕,从而掩盖她私自写好的和离书。这一卷落到:沈清婉被迫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她将和离书塞入枕芯夹层,却不知这一举动已引来嫡母更深的怀疑。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珠玉碰撞的脆响。
沈清婉心头一跳,手中的银针差点刺破手指。她迅速将拆开的枕套重新缝合,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夫人来了!”翠儿吓得差点打翻铜盆,结结巴巴地喊道,“小、小姐,怎么办?”
“依母亲说的办。”沈清婉淡淡道,脸上浮现出一抹恭顺的笑意,眼底却冷如冰霜。
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沉香木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秋雨的潮湿,令人窒息。
沈夫人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缎面袄子,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子。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滴血的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清婉啊,”沈夫人的声音尖锐而威严,“这么晚了,还在折腾这些嫁妆?”
沈清婉起身行礼,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女儿怕明日礼数不周,惹父亲生气,所以想再核对一遍。”
沈夫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最后落在床榻上那个巨大的百子千孙枕上。
“哦?核对嫁妆?”沈夫人走近几步,指尖轻轻划过枕头的流苏,“我听说,你最近总是一个人闷在绣阁里,连饭都不好好吃。怎么,是想在这箱子里藏什么宝贝,留给那个姓顾的男人?”
沈清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母亲说笑了,女儿只是些绣品罢了。”
“绣品?”沈夫人眯起眼睛,忽然伸手去抓那本厚重的枕头,“让我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沈清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母亲,这是女儿未来的夫家之物,若是弄皱了……”
“怕什么?”沈夫人打断她,力道极大,直接将枕头拽了起来。
枕头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填充物微微晃动,露出了一个异样的硬块。
沈夫人盯着那个硬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这是什么?”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板:“那是女儿亲手缝制的平安符,祈求夫君早生贵子。”
沈夫人蹲下身,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戳了戳那个硬块。
“平安符?”她轻哼一声,“我看是心虚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嬷嬷的声音:“夫人,大小姐那边问,嫁妆清单是否已经核对完毕?”
沈夫人脸色一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既然有人查问,那就现在核对。”
她转身看向沈清婉,眼神冰冷:“叫管家过来,当场一件件对清楚。若有缺失,唯你是问。”
沈清婉心中暗骂,表面上却恭顺地应道:“是,母亲。”
她站起身,走到箱前,开始清点物品。每一件都报得清清楚楚,声音轻柔,却字字珠玑。
然而,当她报到最后一样时,手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便是百子千孙枕。
沈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眉头微皱:“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婉迅速掩饰过去,拿起枕头递过去,“只是这枕头太重,女儿力气小,怕是搬不动。”
沈夫人接过枕头,掂了掂分量,忽然问道:“这枕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沈清婉心头一震,难道之前就被检查过?
“是吗?”她故作疑惑,“女儿一直放在箱底,未曾移动过。”
沈夫人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串沉香木珠子,指节泛白。
此时,老嬷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看热闹。
沈清婉知道,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在嬷嬷伸手摸到那本厚重的枕头之前,完成最后的布局。
她假装整理衣袖,趁机将袖中另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伪造休书,悄悄滑入枕套内侧的夹层中。
这一动作极快,几乎无人察觉。
但当她抬起头时,却发现沈夫人正死死盯着她的手。
“你在藏什么?”沈夫人问。
沈清婉微微一笑,轻声反问:“母亲说什么呢?女儿只是在整理衣物罢了。”
沈夫人冷哼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枕头重重地放回箱底,贴上那张红纸符。
“记住,”沈夫人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明日之后,你就是顾家的人了。若敢有半点不敬,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室死寂。
沈清婉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雨声渐急,仿佛要冲刷掉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秘密。
当嬷嬷伸手去摸那本厚重的枕头时,为什么指尖会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