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喜字窗花被窗外骤雨打湿的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
暖阁内闷热如蒸笼,空气里弥漫着合卺酒残留的甜腻与脂粉香,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余晚照跪坐在床沿,凤冠上的点翠珠串沉甸甸地压着颈椎,每一颗珠子都像是冰凉的钉子,将她钉在这方寸之地。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喜被上,指尖却悄悄探入枕下。
那里有一块异物,坚硬,冰冷,带着不属于这喜庆氛围的死寂。
沈砚还未归来。
按照规矩,新郎官需在正厅应酬完所有宾客,方能入洞房。
可余晚照知道,他在柳如烟那儿耗了太久。
那枚玉佩就在枕头深处,像是一条潜伏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时机噬咬她的咽喉。
“夫人。”
门外传来张嬷嬷刻意压低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进来,显得沉闷而压抑,“老爷那边还要稍候片刻,老奴特意来守着,怕夫人寂寞。”
余晚照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嬷嬷是沈母派来的眼线,也是这沈府最懂规矩、最会装聋作哑的老狐狸。
她不在这里,而是在门口站着,像是在提醒余晚照: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有劳嬷嬷。”
余晚照轻声应答,声音柔顺得像是一汪温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她缓缓抽出手指,掌心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触碰只是幻觉。
但掌心里那块异物的触感,却清晰地烙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底。
她不能在这里打开它。
门外有婆子值守,若是发出声响,不仅会惊动外院,更会让张嬷嬷借机告状,说她新婚之夜不安分,甚至可能指控她私藏禁物。
在这个讲究礼教森严的沈府,任何一点不合规矩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嫡妻德行的利刃。
余晚照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倩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茉莉花香。
柳如烟穿着一件石榴红色的襦裙,颜色鲜艳得刺眼,比正妻的大红色还要夺目几分。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嘴角噙着笑,那笑容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试探与挑衅。
“姐姐大喜,妹妹本不该这个时候打扰。”
柳如烟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只是听闻姐姐独守空房,妹妹心中不忍,特来送盏茶,祝姐姐与姐夫百年好合。”
余晚照抬眼看她。
柳如烟今日妆容极艳,眉眼间尽是娇嗔,却又刻意收敛了几分锋芒,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可她手里的茶盏,摆放的位置却有些微妙。
按照规矩,妾室给正妻敬茶,茶盏必须双手奉上,且杯柄要朝向正妻,以示尊重。
可柳如烟手中的茶盏,杯柄却随意地搁在桌面上,指向余晚照的方向。
这是一种无声的冒犯,也是一种隐性的打压。
她在告诉余晚照:即便你是正妻,在我眼里,你也只是个摆设。
余晚照没有去接那杯茶。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如烟,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妹妹有心了。”
余晚照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是这茶凉了,喝了伤胃。妹妹还是早些回去吧,外面雨大,小心淋湿了身子。”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余晚照竟然如此冷淡,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不愿多给。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似笑非笑地看着余晚照。
“姐姐这话说的,妹妹不过是担心姐姐无人陪伴,这才冒昧前来。”
她向前迈了一步,靠近床榻,目光扫过余晚照身边的枕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姐姐这枕头……似乎有些沉呢。”
余晚照的心猛地一跳。
柳如烟这是在试探。
她知道余晚照发现了什么,或者至少怀疑枕下有东西。
她想逼余晚照失态,想看看这个平日里温婉隐忍的嫡妻,究竟能忍到什么程度。
如果余晚照表现出慌乱或愤怒,那就正中柳如烟的下怀。
她可以借此指责余晚照善妒、心胸狭隘,甚至在沈母面前添油加醋,说余晚照对新婚之夜不满,迁怒于妾室。
余晚照缓缓抬起头,迎上柳如烟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妹妹说笑了。”
余晚照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抚过枕头的边缘,“这是母亲陪嫁的安神枕,里面填的是艾草和安神的香料,自然比寻常枕头要重些。妹妹若是喜欢,改日我让厨房多做几包,送给妹妹熏衣如何?”
柳如烟眯起眼睛,盯着余晚照看了许久。
她没从余晚照脸上看到丝毫破绽,反而觉得这个女人深不可测。
那种平静,不是无知者的无畏,而是掌控者对局势的绝对自信。
这让柳如烟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原本以为,只要稍微施压,余晚照就会露出马脚。
可没想到,余晚照不仅稳住了阵脚,还反过来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姐姐真是大方。”
柳如烟冷笑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只是……”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余晚照,意味深长地说道:“姐姐切记,夫妻和睦,才是家中最大的福气。若是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伤了和气,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余晚照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无关紧要的小事?
柳如烟以为她不知道那玉佩的秘密吗?
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枚青鸾衔枝玉佩,是沈砚三年前在江南任职时,亲手雕刻送给柳如烟的定情之物。
上面刻着的,不是他们的名字,而是两个紧紧相扣的心形图案。
那是他们私通的铁证,也是沈砚背叛婚姻的罪证。
如今,这枚玉佩却出现在她的枕下。
沈砚为何将它带回新房?
他是想用它来威胁自己?
还是想用它来作为某种暗示,让她对柳如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哪种情况,余晚照都不能让它留在这里。
一旦沈砚回来,看到这枚玉佩还在枕下,他一定会怀疑她已经发现了秘密。
到时候,局面将会变得极其危险。
她必须立刻处理掉这枚玉佩。
但不是销毁,而是掌控。
只有将这枚玉佩握在手中,她才能掌握主动权,才能在未来的日子里,牢牢控制住沈砚和柳如烟。
余晚照再次伸手探入枕下。
这一次,她的手指更加坚定,动作也更加迅速。
她摸到了那块冰冷的玉石,将其紧紧攥在手心。
玉佩的边缘有些粗糙,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将玉佩悄悄塞进袖口的暗袋中,那里缝着一层厚厚的衬里,足以掩盖它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干净。
余晚照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神情端庄,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华丽的皮囊之下,一颗心正在疯狂地跳动。
她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宰割的陪嫁丫鬟出身的正妻。
她是这场宅斗棋局中的执棋者。
而那枚青鸾衔枝玉佩,就是她手中第一把锋利的刀。
只是,这把刀该如何挥出,才能既斩断沈砚的虚伪,又保全自己的名声,还需要细细斟酌。
余晚照拿起桌上的金剪,剪断了两根并蒂莲烛芯中的一根。
烛光摇曳,屋内瞬间暗了一半。
另一半光亮中,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她等待着沈砚归来。
等待着那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而此刻,那枚本该代表定情的信物,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袖中,冰冷沉默,仿佛在嘲笑这荒谬的人世。
为何这枚本该属于柳如烟闺阁的信物,会出现在正房的喜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