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江城老城区“静时”修表铺那扇布满水渍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声。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光晕摇曳,勉强照亮工作台上那块停摆的百达翡丽怀表。
江寻坐在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枚比发丝还细的镊子,眼神空洞地盯着表盘。
他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机油和尘土,与这充满金钱铜臭味的逼仄空间格格不入。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响,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红袖推门而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打手,将狭窄的店铺堵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他们的伞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
「柳总让你修好它。」苏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将一份加密文件拍在桌上,「今晚美股开盘前,如果这块表不能重新走动,你连出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江寻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放下镊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十年了。」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它已经死了。」
「我不关心它死活,我只关心它能给我带来什么。」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柳宗元。
他手指上戴着的那枚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最新的行情报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寻,传闻说你能让废铁重生。」柳宗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从山里出来的野路子,懂什么叫资本市场的残酷吗?」
陈默缩在角落的货架后,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制视频。
他不敢出声,只能透过缝隙,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柳宗元走到工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寻,眼中满是轻蔑。
「别以为有点手艺就能挑战我的规则。」他伸出戴着扳指的手指,点了点那块怀表,「这是柳家的东西,也是我的武器。你若修不好,或者修坏了……」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明确到了极点。
江寻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钱,买不到时间。」他说。
柳宗元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哦?那你觉得什么能买到?你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时间属于机械,不属于人。」江寻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拿起那块怀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的重量。
表盘玻璃上有细微的裂纹,指针僵硬地指向十二点整,分秒不动。
就像被冻结的灵魂。
「你们柳家靠内幕消息做空对手,赚取暴利。」江寻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但这块表记录的不是股价,是因果。」
「荒谬!」柳宗元猛地拍案而起,「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父亲留下的设计图我都看不懂,你一个修表的懂什么因果?」
江寻没有反驳,他知道多说无益。
这些人已经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看不见齿轮背后的真相。
他将怀表放在掌心,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那股压抑了十年的内力开始涌动,如同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
每一次运转,都像是在透支生命,肺部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痛楚。
但他不能停。
为了自由,也为了证明那些庸俗金钱无法衡量的价值。
他睁开眼,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怀表的后盖边缘。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股高频的内力震荡瞬间传入机芯内部。
「你在干什么?」柳宗元皱眉,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寻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传来的反馈上。
主夹板上的锈迹在震动中剥落,游丝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发出呻吟。
咔哒。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主夹板碎了。
但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江寻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滴答。
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
齿轮咬合的声音。
柳宗元瞳孔骤缩,他没想到江寻真的敢这么做,更没想到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仿佛有什么不可控的东西,挣脱了枷锁。
江寻睁开眼,看着手中重新走动的怀表。
秒针并没有向前跳动,而是逆时针方向,缓缓移动了一格。
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店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红袖手中的文件滑落,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默在角落里瞪大了眼睛,手机差点拿不稳。
柳宗元死死盯着那块怀表,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他想要冲上去夺回怀表,但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因为他知道,一旦脱离掌控,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将会彻底曝光。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江寻将怀表递过去,声音依旧平淡,「还是说,你想看看它接下来会显示什么?」
柳宗元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怀表的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看到了。
秒针继续倒着走。
每一格,都代表着过去的一周。
而在表盘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串数字,那是未来三日股市的波动曲线。
精准,冷酷,无可辩驳。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柳宗元喃喃自语,眼中的傲慢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江寻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体内的生命力正在流逝,视野开始出现黑斑。
但他赢了第一步。
至少在这一刻,怀表不再仅仅是柳家的武器,它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交易伴奏。
柳宗元僵在原地,看着那块倒走的怀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销毁它?不可能,数据已经生成。
抢回来?江寻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稍有不慎就会玉石俱焚。
「把它留下。」柳宗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可以走了,但记住,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离开江城。」
江寻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抓起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苏红袖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苏秘书,你的录音笔没关。」他轻声说道。
苏红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江寻已经推开门,走进了暴雨中。
背影萧索,却挺拔如松。
柳宗元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秒针依然在倒着走,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金融帝国,在这个穿着破烂工装的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脆弱不堪。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