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被,死死裹住老城区。
薛明推开公寓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时,外面的雷声已经滚过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混合着潮湿霉味的陈旧气息。
他反手关门,落锁。
动作机械而僵硬。
体内的热度并未因隔绝了外界而消退,反而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攀升。
那种灼烧感并非来自皮肤,而是来自骨髓深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苏醒,试图冲破这具凡胎肉体的束缚。
薛明走到那张布满划痕的工作台前。
台面上散落着镊子、放大镜和几枚细小的齿轮。
那是他作为修表匠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维持生计的工具。
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父亲留下的特制一字螺丝刀。
傅恒撒谎了。
或者说,傅恒从未打算归还。
那把螺丝刀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控制他的诱饵。
薛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肺部吸入的空气带着灰尘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停在半空。
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内力透支后的后遗症。
三天内,他将无法再进行任何精细操作。
这意味着他将失去这份赖以生存的手艺,甚至被行业除名。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股热度。
以及脑海中逐渐清晰的画面。
薛明开始运转体内残存的内力。
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技巧。
普通人依靠肌肉记忆和经验,而他依靠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这种感知源于那次意外事故后身体的变异。
此刻,这股力量如同细流,顺着手臂流向指尖。
空气中似乎泛起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涟漪。
工作台上的尘埃停止了漂浮。
它们悬浮在半空,静止不动。
就像那座老座钟内部被时间冻结的瞬间。
薛明的意识沉入黑暗。
那里没有光,只有声音。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神经末梢上的重锤。
他在寻找那把“意念中的螺丝刀”。
傅恒说它不存在。
但薛明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物理形态的消失而彻底湮灭。
尤其是当它承载了三十年的执念。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闪烁。
模糊的光影中,出现了一个背影。
宽大的西装,微驼的肩膀。
那是父亲。
那个在1994年被指控盗窃机芯、含冤入狱的父亲。
画面破碎不堪。
像是在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上播放的录像带。
雪花点不断跳动,干扰着视觉。
薛明眉头紧锁,强行凝聚精神力。
头痛欲裂。
仿佛有一根钢针正在搅动他的脑浆。
但他不能停。
如果现在放弃,那些线索就会永远消失在迷雾中。
画面再次晃动。
这一次,清晰了一些。
父亲坐在那张熟悉的工作台前。
手里握着的,并不是螺丝刀。
那是一团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
父亲的神情凝重,眼神中透着一种决绝。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但没有声音。
薛明努力想要听清。
周围的嘈杂声——窗外的雷声、楼下的车流声、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全部退去。
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
只有那团纸,在父亲的指间缓缓展开了一角。
上面有字迹。
黑色的墨水,潦草却有力。
坐标。
还有一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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