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雷滚过屋顶,紧接着是修表铺内那股陈年机油混合着潮湿霉味的空气。
薛明推开“静默钟表行”的玻璃门时,裤脚还沾着老城区巷尾的泥点。他手里攥着一块被汗水浸透的粗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与门外暴雨将至的闷热形成割裂。
傅恒坐在红木办公桌后,袖口挽起一截,露出里面昂贵的手工衬衫,但那袖口边缘却沾着一抹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手里捏着一块怀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盖,眼神像钩子一样在薛明身上刮过。
“你迟到了三分钟。”傅恒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指责。
薛明没说话。他走到柜台前,将那块湿布轻轻放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阿珍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围裙边缘。她不敢看薛明,也不敢看傅恒,只是偶尔用余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爆发前的惊恐。
老赵靠在门口的货架旁,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嗓门洪亮地对着外面喊道:“哟,这就开始了?傅老板这规矩,比当年抓贼还严!”
他的目光在薛明满是尘土的衣服和傅恒考究的西装之间来回切换,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嘲弄。
“收起你的废话。”傅恒终于抬起头,将怀表扣进马甲口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薛师傅,我们按规矩来。”
规矩很简单:必须当众拆解,不得使用任何非传统工具,且一旦开始,不得中途停止。
这是傅恒给薛明的最后通牒,也是他设下的局。
薛明走到大厅中央那座老座钟前。
那是一座停摆三十年的老座钟,胡桃木外壳已经氧化发黑,玻璃罩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它静止在那里,像一具被时间遗忘的尸体,秒针死死卡在12点的位置,分针和时针也凝固在一个尴尬的角度。
1994年7月15日,下午三点整。
那是薛明父亲被捕的日子,也是这座钟停止走动的时刻。
“检查一下。”傅恒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近。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薛明的神经上。
薛明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玻璃罩上方一寸处。
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闭上了眼睛。
店内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穿过老旧线路的滋滋声。
阿珍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手机微微颤抖,录音键一直亮着红光。
老赵收起了笑容,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盯着那只手。
傅恒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在等待,等待薛明承认这座钟已经彻底损坏,等待那个关于他父亲的谎言被坐实。
三秒后,薛明睁眼。
他的手指落下,没有使用任何撬棍或吸盘,而是用指甲轻轻敲击了玻璃罩的三个不同位置。
“叮、叮、叮。”
声音沉闷,回声短促。
薛明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普通的、柄部磨损严重的塑料撬片——这是他在山上捡来的,原本用来剔牙。
“你要用这个?”老赵忍不住嗤笑出声,“薛师傅,你是来修钟还是来拆家的?”
傅恒冷笑一声:“薛师傅,别白费力气了。里面的机芯早就锈死了,甚至可能被人为破坏过。这是不可逆的损伤。”
薛明没有理会他们。
他将撬片插入玻璃罩底部的缝隙,手腕微抖,一股极细微的内力顺着手臂传导至指尖。
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精准的震动频率。
玻璃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哀鸣,随后,整个罩体竟然像花瓣一样缓缓向上浮起,脱离了卡槽。
围观者发出一阵低呼。
这不是暴力破解,这是利用共振让老化结构松动。
傅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薛明还有这一手。
薛明摘下手套,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
他拿起一块绒布,开始擦拭玻璃罩内侧的灰尘。
动作缓慢,精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随着灰尘散去,内部的机芯显露出来。
黄铜齿轮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游丝纠缠在一起,擒纵叉歪斜地卡在轴心旁。
确实像是被恶意破坏过的痕迹。
“看到了吗?”傅恒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压迫感,“这就是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他是个骗子,也是个失败者。这座钟,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薛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傅恒一眼。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坏东西,也能修好。”薛明淡淡地说道。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那是他用头发和金属丝缠绕而成的自制探针。
他将探针伸入机芯深处,轻轻拨动了一根生锈的杠杆。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声音响起。
在寂静的店内,这声音如同惊雷。
傅恒猛地后退半步,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到了。
那是主齿轮复位的声音。
虽然只有一格,虽然微弱,但它真实存在。
这意味着,机芯并没有完全报废,那些看似毁灭性的破坏,其实是可以修复的。
薛明的手指再次动起来,这一次,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钢丝在他指尖飞舞,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每一根游丝的理顺,每一个齿轮的归位,都伴随着体内内力的透支。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这些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他也知道,傅恒在看着他,等着看他笑话,等着他崩溃。
阿珍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赵张大了嘴巴,忘了抽烟。
傅恒死死盯着薛明的手,手中的怀表被他捏得变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捏着一块怀表,亲手破坏了那座钟的机芯,嫁祸给了薛明的父亲。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无人知晓。
他以为这座钟会永远沉默,埋葬所有的秘密。
但现在,薛明正在唤醒它。
每一声齿轮的咬合,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住手!”傅恒突然吼道。
薛明充耳不闻。
他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内力枯竭的迹象显现出来。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最后一根游丝归位。
薛明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内力注入擒纵机构。
滴答。
秒针跳动了一下。
然后,分针动了。
接着,时针也动了。
三根指针同时开始运转,光影切割着空气中的尘埃。
整座老座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了三十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傅恒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输了。
不仅输掉了这场博弈,更输掉了隐藏三十年的秘密。
薛明直起身,擦去手上的油污,将那把特制的一字螺丝刀从工具箱底层拿出,放在柜台上。
“修好了。”他说。
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读零件清单。
傅恒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拿走那把螺丝刀,却在触碰到薛明冰冷视线的瞬间缩回了手。
他看向那座重新走动的老座钟。
指针指向的时间,恰好是1994年7月15日,下午三点零一分。
为什么这座钟的停摆时间精确到分秒,恰好是薛明父亲被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