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老城区的钟表铺招牌在狂风中吱呀作响,铁皮被雨水砸出沉闷的回音。宋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脚滴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他手里提着一个黑布包裹,里面是一块海威表。
陆九爷坐在真皮沙发上,定制西装一尘不染,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面前摆着一份刚盖章的鉴定报告,旁边站着赵博士,后者正推了推金丝眼镜,一脸“科学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就是你的极限?”陆九爷没看宋默,只盯着那份报告,“全城最好的修复师都摇头,你也想碰?宋默,别以为你从深山老林里出来,懂点野路子就能在这里撒野。”
宋默没说话。他把黑布包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震得桌面上的灰尘微微跳动。
“它是废铁。”赵博士指着报告上的红章,“主发条断裂,擒纵叉变形,游丝粘连。不可逆损坏。按照行规,这种状态只能销毁。”
陆九爷笑了,笑声干涩:“销毁。对,销毁。这块表是我花三百万拍下的,现在它证明了——我的眼光没错,是这玩意儿本身有问题,不是我的钱打水漂。宋默,你输了。五十万定金,我不退,因为是你毁了我的收藏品。”
宋默抬起眼。他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打开工具箱。”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读说明书。
陆九爷皱眉:“谁允许你拿出来的?这是证物!也是垃圾!”
“我要修。”宋默说。
“修个屁!”陆九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赵博士说了,机芯内部有不明外力撞击痕迹,这说明之前有人暴力拆解过!你这小子,是不是早就动了手脚,现在装什么清高?”
宋默沉默。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地上。钥匙滚到陆九爷脚边,停住。
那是工具箱的钥匙。
“开。”宋默说。
陆九爷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钥匙,随手丢给旁边的学徒老陈:“给他开。我倒要看看,他能变出什么花来。要是敢动一块零件,我就让你在这条街上消失。”
老陈吓得手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插进那个生锈的铁皮箱锁孔。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精密仪器,只有一堆看起来像是从废品站捡来的工具:锤子、凿子、甚至还有一块磨刀石。
赵博士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修表用锤子?你是打算把它砸成粉末吗?”
宋默没理会。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把小锤。锤头是黑的,没有任何光泽。
他将锤子轻轻放在海威表的表壳上。
“你在干什么?”陆九爷问。
“震松。”宋默说。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沉。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不像金属碰撞,更像是一声叹息。
桌上的海威表剧烈颤抖了一下。玻璃表蒙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但并没有碎裂。相反,表壳内部的齿轮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
赵博士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主发条已经断了,怎么还能震动?”
“断了的发条,也能弹。”宋默说。
他又敲了一下。
咚。
这次声音稍大。海威表的指针突然跳了一格。原本死死卡住的秒针,竟然颤巍巍地回缩了一毫米。
陆九爷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那块表,手指攥紧了拳头,翡翠扳指勒进肉里:“继续。我看你能震到什么时候。”
宋默开始敲击。
他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技巧,只是机械地、重复地敲击。每一击的力度都精确到毫厘,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随着敲击声的密集,海威表内部的噪音越来越大。那是齿轮相互刮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尖叫。
老陈捂住耳朵,惊恐地看着师父。他知道师父这是在透支内力,那种力量一旦用错,人就会经脉寸断。
宋默的脸色苍白如纸。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桌面上,瞬间蒸发。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
但他没有停。
“停下!”陆九爷吼道,“你想把它彻底弄坏吗?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还没好。”宋默说。
他又敲了三下。
最后一声落下时,海威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
嗡——
整个钟表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博士手中的笔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块表,嘴唇颤抖:“游丝……游丝自己理顺了?这怎么可能?这是物理定律之外的奇迹……”
海威表的表盘上,秒针开始走动。
滴答。滴答。
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
陆九爷愣住了。他看着那块曾经被他判定为“废铁”的海威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上,指针平稳地划过刻度。
“这……”陆九爷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这是怎么回事?”
宋默收起锤子,直起身。他感觉体内的真气正在迅速流逝,留下一片空虚和隐痛。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修好了。”他说。
“修好了?”陆九爷喃喃自语,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哈哈!修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块表没问题!是那些庸医不行!宋默,你虽然手段粗暴,但结果不错。五十万,我给了。”
他伸手去拿鉴定报告,想要在上面签字确认。
宋默却伸出手,按住了报告。
“不签。”他说。
陆九爷的手僵在半空:“你说什么?”
“条件变了。”宋默看着陆九爷的眼睛,“表修好了,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什么意思?”陆九爷眯起眼睛。
“我在表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宋默淡淡地说,“一块芯片。藏在机芯深处。如果不震松擒纵叉,根本找不到。”
陆九爷脸色骤变:“芯片?什么芯片?”
“不知道。”宋默说,“但我要带走。作为报酬的一部分。”
陆九爷猛地拍案而起:“你敢!那芯片是我的!这块表的所有权归我!你休想拿走任何东西!”
“规则没说芯片归谁。”宋默说,“只说了表归我,如果你付钱的话。”
“放屁!”陆九爷怒吼,“我是收藏家!表里的所有附属物都归我所有!你这是盗窃!”
“是交易。”宋默纠正道,“我修复了表,发现了隐藏物。要么给我芯片,要么表继续烂在桌上。你自己选。”
陆九爷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着那块走动的海威表,又看了看宋默那张冷漠的脸。
他知道,宋默说的是真的。如果现在撕破脸,这块表可能会再次被破坏,或者陷入漫长的法律纠纷。而他需要这块表来证明自己的眼光,需要在圈子里立威。
“好。”陆九爷咬牙切齿地说,“我给你芯片。但你必须保证,这东西不会泄露出去。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宋默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
芯片落入他的掌心,冰凉刺骨。
陆九爷松了一口气,拿起笔,准备在鉴定书上签字。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把这个污点从自己的收藏清单上抹去。
然而,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宋默突然开口。
“等等。”
陆九爷抬头:“又怎么了?”
“你看鉴定书。”宋默指了指那份报告,“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九爷低头看去。
报告上赫然写着:*“机芯内部有不明外力撞击痕迹,疑似人为暴力破坏,建议永久封存。”*
宋默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笑容冰冷而嘲讽。
“你明明看到了,”宋默轻声说,“刚才我用锤子敲击的时候,你亲眼看到了齿轮复位,游丝复原。为什么还要在鉴定书上注明‘不明外力撞击’?”
陆九爷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陆九爷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之前的专家都是错的,只有我才是对的。因为只有证明它是‘意外损坏’,我才能以低价收购,再以高价卖出。如果承认是你修好的,那就说明我的判断失误,我的权威……”
“你的权威建立在谎言之上。”宋默打断了他。
陆九爷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闭嘴!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山野村夫,也配评判我?”
“我不是评判你。”宋默将芯片收进口袋,提起那个黑布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陆九爷喊道,“你没拿到五十万!”
宋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芯片抵债。”他说,“而且,这块表已经不再属于你了。”
“什么?”
“因为它停了。”宋默说。
陆九爷一愣,转头看向桌子。
海威表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静止不动。
秒针停在十二点整的位置,分针指向三点,时针指向六点。
三个数字,组成一个坐标。
陆九爷扑到桌前,抓起放大镜,疯狂地查看。
“怎么会……怎么会停了?刚才还在走的!”
“因为震动结束了。”宋默说,“内力震碎脆弱结构,是为了重组秩序。秩序重建后,多余的能量必须释放。它选择了停摆。”
“你做了什么?!”陆九爷吼道,双眼布满血丝。
“我什么都没做。”宋默推开门,走进暴雨中,“是你自己心虚。”
门关上。
风雨声重新涌入屋内。
陆九爷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鉴定书。
*“机芯内部有不明外力撞击痕迹。”*
他盯着这句话,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为什么宋默要在鉴定书上特意注明‘机芯内部有不明外力撞击痕迹’?
或者说,为什么陆九爷要在鉴定书上特意注明‘机芯内部有不明外力撞击痕迹’?
答案隐藏在雨声中,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