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柳记修表铺”那块斑驳的木匾。
玻璃窗上的水痕扭曲了街灯的光晕,将店内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陈旧木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柜台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高定西装、手指戴着三枚金戒的余老怪;另一个是满身尘土、袖口磨损的柳青。
余老怪把玩着一块从未示人的顶级怀表,眼神轻蔑地扫过柳青那双沾满油污的手。“柳家最后一只看门狗,也配碰‘鬼面’?”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今晚子时前,修不好这块停摆百年的表,我就拆了你的店,把你爸留下的那些破烂工具扔进黄浦江。”
柳青没有抬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柜台中央那块黑布包裹的物体上。
“规矩我懂。”柳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子时前交付成品。”
“哼,嘴硬。”余老怪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契约拍在桌上,“签了它,把铺子过户给我,我留你一条命继续当学徒。否则……”
“我不签。”柳青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冷硬,“我只修表。”
阿婆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她知道柳青父亲的死因与这块表有关,但她不敢说,只能颤抖着嘴唇:“小柳啊,认输吧……那是余老板的人,咱们惹不起啊。”
陈警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雨衣滴落。他看了一眼手表,公事公办地说道:“余先生,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们有纠纷,可以去警局调解,别在这里影响市容。”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显然收了好处来施压。
柳青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嘈杂。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右手已经废了。经脉受损,神经坏死,连握紧一把螺丝刀都困难。但他必须用它。
因为这是柳家最后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自丹田升起,沿着手臂强行涌入右手指尖。那股灼热的气流冲刷着枯萎的神经,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开始吧。”柳青说道。
余老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并不懂修表,但他知道这块表的来历——传说中能听到时间哭泣声的“鬼面”。他要的就是柳青出丑,要彻底摧毁这个倔强少年的脊梁。
柳青揭开黑布。
那是一块造型诡异的怀表。表盘漆黑如墨,指针停在十二点整。表壳上刻着一张狰狞的人脸,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这就是“鬼面”。
第一章的怀表,停在12:00不动。
柳青戴上寸镜,左手稳稳托住表身,右手拿起最细的镊子。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眼睛,将耳廓贴近表盘。
他在听。
听擒纵轮是否卡死,听游丝是否断裂,听金属内部应力发出的微弱呻吟。
“装神弄鬼。”余老怪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叮。”
每一声敲击都像是一根针,扎进柳青紧绷的神经。
陈警官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制止,却被余老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婆吓得捂住了耳朵,嘴里念念有词。
柳青不为所动。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微小的机械宇宙。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擒纵叉的深处,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震颤。那不是机械故障,而是某种被封印的力量在抗拒外界的干扰。
“锈死了。”余老怪凑近看了看,故意大声说道,“这种百年古董,早就该进博物馆了。柳青,你就算把它拆成零件,也拼不回去。”
柳青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微弱的灯光,冷冽如冰。
“不是锈。”他淡淡说道,“是‘气’堵住了。”
“什么气?”余老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故弄玄虚!”
柳青不再废话。他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表壳背面那个隐蔽的受力点上。
这一招,叫“听音辨位”。
柳家的失传绝技。通过内力共振,感知内部结构的最弱点,然后一击破之。
但他现在的右手,已经无法承受正常的操作力度。他必须透支体内仅存的内力,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逆转停摆的时间。
“你在干什么?”陈警官察觉到了不对劲,上前一步。
“别碰他!”余老怪突然喊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块表的特殊性,不想让柳青轻易成功,更不想让他失败得太难看。他要的是柳青痛苦地挣扎,而不是轻松的胜利。
柳青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真气疯狂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那只枯瘦的右手。皮肤下的血管暴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痛。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把刀片在切割他的神经。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指腹下,他感受到了游丝的震颤。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像是心跳,又像是叹息。
“震碎它……”柳青在心中默念。
他猛地发力。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指尖爆发,穿透表壳,直击内部的擒纵机构。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雷声滚滚,掩盖不住这声脆响。
余老怪脸色一变,猛地扑到柜台前:“你做了什么?!”
柳青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右手无力地垂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事精细操作了。这条退路,断了。
但他成功了。
或者说,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块原本停在12:00不动的怀表,此刻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滴答”。
秒针逆跳了一格,指向了11:59。
第二章的怀表,秒针逆跳一格至11:59。
但这并不是修复成功的标志。相反,这是一种失控的前兆。
表壳背面,随着刚才那一击的震动,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一缕黑烟从中冒出,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夹层……”柳青虚弱地说道。
余老怪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结构。这块表不仅仅是计时器,它里面藏着东西。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撬开那道裂缝。
一块薄薄的金属片掉了出来,落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属片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阿婆看到那行字,突然尖叫起来,跌坐在地:“不可能……这不可能……”
陈警官也凑了过来,手电筒的光束打在那块金属片上。
余老怪捡起金属片,看清上面的字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张傲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为什么夹层的金属片上刻着余老怪已故妻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