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暴雨如注。
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静安斋”的落地橱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爆裂声。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死死咬住那块被绒布包裹的怀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潮湿木头和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孟驰站在柜台前，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他没带伞，也没穿雨衣，就像是从深山老林里直接走出来的幽灵，身上带着山风特有的冷冽和尘土味。
贺振业坐在高背皮椅上，定制西装一尘不染，手指上的两枚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阴冷的绿光。他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古董店破坏赔偿条例》复印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孟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乡下来的？”贺振业声音尖锐，打破了店内的死寂，“连门都不会进，就敢碰我贺家的东西？你知道这块表值多少钱吗？够你这种穷酸货色卖一辈子命。”
孟驰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腹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他在等雨停，或者说，在等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平复下来。
“我不卖命。”孟驰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我只修表。”
贺振业冷笑一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赔偿条例》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规矩！在这行混，就要守规矩。非正规手段修复传家宝，是对家族名誉的侮辱。你想用那些邪门的内力？那是毁物！”
林婉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她偷偷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屏幕微弱的红光在她颤抖的手指间闪烁。她想保住这份工作，但更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怎么收场。她的语速很快，带着怯懦的试探：“贺总，这位先生……他说能修好。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听听他的方法？”
“闭嘴。”贺振业头都没回，“滚出去。否则按条例第七条，你要赔偿精神损失费，外加这块表的折旧费。一共五十万。少一分，我就告你诈骗。”
孟驰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块生锈的铁皮。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向那块被绒布半遮半掩的怀表。
“卡死了。”他说。
“什么？”贺振业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卡死了你也修不好？这是百达翡丽传承版，1920年的机芯，里面全是精密齿轮。你那一套野路子，只会把它变成废铁！”
孟驰没再说话。他绕过柜台，动作僵硬却精准，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他走到桌前，伸出右手食指，悬停在怀表上方三厘米处。
指尖微微颤动。
那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内在能量的溢出。孟驰知道，每一次动用这股源自家族诅咒的力量，都是在透支寿命。但他别无选择。这是贺家老爷子临终前的执念，也是他进入顶级收藏圈的唯一投名状。如果失败，他将永远被挡在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之外。
“你敢碰它一下试试？”贺振业站起身，身体前倾，像一头护食的野兽，“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孟驰无视了他的威胁。他的瞳孔收缩，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他能听见齿轮之间细微的摩擦声，能闻到油污散发出的微弱酸味，能感觉到空气中湿度变化带来的压力。
食指落下。
没有接触金属，只有一层薄薄的气流。
嗡——
一声极轻微的鸣响，像是琴弦被拨动，又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发出的叹息。这声音很轻，却在封闭的店铺内产生了奇异的共振。
贺振业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看见怀表表面原本静止不动的指针，竟然极其微弱地抖动了一下。
林婉倒吸一口凉气，录音笔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敬畏。
“你做了什么？”贺振业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你用了什么妖术？”
孟驰收回手，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针扎进骨髓。他知道，自己透支了今日所有的内力。接下来三天，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连一根针都拿不稳。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看见了。
在怀表玻璃表蒙之下，那枚原本死死卡住、纹丝不动的主齿轮，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震动着。而在震动的中心，随着金属疲劳产生的微小裂纹，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刻字。
那刻字细小如蚊足，隐藏在复杂的机械纹路之中，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为什么那块齿轮在震动时，表面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