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
修表铺里的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那盏老式台灯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
任长风坐在高脚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敛了锋芒的古剑。
他面前摊开着那块百达翡丽怀表的机芯。
黄铜齿轮上覆盖着厚厚的氧化层，游丝纠缠成一团死结，摆轮轴尖断裂，断口处泛着暗红色的锈迹。
这是一具早已停止呼吸的心脏。
姜万山站在工作台对面，皮鞋底碾过满是灰尘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任师傅，”姜万山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而急促，“你刚才说这表还能救？”
他的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收割的韭菜。
“这块表是陈家的命根子，也是我的‘战利品’。”
姜万山用刀尖轻轻点了点那堆零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现在，它是个废品。而你，是个骗子。”
任长风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聚焦在显微镜下的某个微小节点，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观察一颗直径不足两毫米的螺丝。
那是固定擒纵叉的关键部件，因为多年的震动和锈蚀，已经产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微观裂纹。
如果不先处理这颗螺丝，强行组装只会导致二次损坏。
但姜万山不懂。
他只看到任长风迟迟不动手，便认定对方是在虚张声势。
“我在检查。”任长风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就是修不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认输，却让姜万山心中的怒火更盛。
他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尤其是来自一个底层修表匠的冷漠。
“装什么清高！”姜万山猛地拍案而起，折叠刀“啪”地一声弹开，刀刃直指工作台中央的那堆零件。
“我最后给你三秒钟。”
姜万山逼近一步，身上的廉价香水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要么签了转让协议，滚出去；要么，我把这些垃圾全砸了，让你赔个精光。”
小雅站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想冲上去阻拦，却被爷爷老陈死死拉住手腕。
老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姜老板……求您……别动那些零件……那是阿福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姜万山嗤笑一声，蹲下身，捏住老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念想？”
姜万山凑到老陈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恶毒：“在城里，念想不值钱。值钱的是地段，是现金，是我的耐心。”
他松开手，老陈颓然倒地，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
任长风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夹起一把极细的镊子。
镊子的尖端在灯光下几乎不可见，却稳如泰山。
“姜先生，”任长风淡淡说道，“有些规矩，不是你能定的。”
“规矩？”姜万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折叠刀猛地挥向工作台。
目标不是人，而是那枚停摆的怀表机芯。
这一刀下去，所有的精密零件将被切碎，彻底失去修复的可能。
这是暴力对文明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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