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静安区的蝉鸣声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在外，修表铺内只有挂钟沉闷的滴答声。
陈默坐在工作台前，右手小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就像指尖连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段废弃的电缆。
他盯着桌上的百达翡丽Ref.1518。
机芯已经重新组装完毕，但G-7齿轮的位置，还空着一块。
那块黑色的晶体，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铅封的小盒子里。
硫磺味很淡，却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空气钻进鼻腔。
陈默拿起镊子，夹起一枚备用的黄铜齿轮。
这是他在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老物件，成色尚可，尺寸也勉强吻合。
但他需要的是完美。
误差不能超过0.02秒。
否则，这块表就废了。
他将备用齿轮轻轻放入主夹板下方的卡槽。
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声。
不对。
陈默眉头微皱。
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咬合处。
齿轮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毛刺，虽然肉眼难辨，但在内力感知下，这道毛刺就像是一根刺进肉里的针。
它阻碍了动力的传递。
更致命的是，尺寸偏差了0.05毫米。
对于普通手表，这是可以忽略的误差。
但对于这块百年前的复杂功能腕表，这是致命的缺陷。
它会磨损擒纵叉，导致走时不稳，甚至卡死。
陈默叹了口气。
他放下镊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
房东的涨租通知贴在门口，客户的最后通牒挂在嘴边。
而他，连一个齿轮都装不进去。
就在这时，修表铺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
赵老板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新的丝绸衬衫，手指上的两枚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手里依旧捏着那块怀表，耳朵贴近表壳，似乎在听音。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眼底的恐惧还没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的镇定。
“好了吗？”
赵老板问。
声音有些干涩。
陈默没有抬头。
“还没。”
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
赵老板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陈默会像之前那样，沉默地递出成品。
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焦虑。
但陈默太冷静了。
这种冷静，让赵老板感到不安。
他走到工作台前，将怀表随手扔在桌上。
“陈师傅，我不喜欢等待。”
赵老板说。
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上面的大人物要的是完美无瑕。如果你修不好……”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陈默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我在找问题。”
他说。
赵老板嗤笑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工作台上。
信封很厚。
“这是定金。另外五万，修好再给。”
赵老板说。
“但我有个条件。”
他指了指那块百达翡丽。
“我要看到原厂图纸。证明你是按照标准工艺修复的。”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原厂图纸？
这块表是1941年的古董，当时的生产记录大多遗失在战火中。
市面上流传的所谓“原厂数据”，大多是后人根据残片推测的。
真正的原始数据，根本不存在于公开展示的领域。
“我没有图纸。”
陈默说。
赵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陈默会这么直接。
“没有图纸？”
赵老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连图纸都没有，怎么保证你的修复符合标准？”
他伸出两根戴金戒指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陈师傅，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规矩就没有生意。如果你不按规矩来，我怎么敢把表交给上面的人？”
陈默看着赵老板。
他知道赵老板在怕什么。
怕那块黑色晶体背后的秘密。
怕自己这个修表匠掌握着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
所以，他要图纸。
不是为了验证工艺，而是为了找一个借口。
一个证明陈默“违规操作”的借口。
这样，如果表出了问题，责任就在陈默。
如果表没问题，这张伪造的图纸也能成为控制陈默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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