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鞭子一样抽在“静好”修表铺的玻璃门上。
邵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廉价夹克的下摆滴在老式水磨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他身后两条街外,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已经停了,车门打开的声音隔着暴雨依然清晰可辨。追债的人找到了这条老街。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是某种警告。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樟脑丸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枚单片放大镜。
“打烊了。”祁伯头也没抬。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邵安没说话。他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都在颤抖,但他必须站直,不能显得像个乞讨者。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油纸滑落,露出一块满是锈迹的怀表。
“修表。”邵安说。只有两个字。
祁伯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单片放大镜,死死盯着那块表。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但此刻却微微僵硬了一下。
“我不接死物。”祁伯淡淡地说,“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垃圾。”
“它能走。”邵安说。
“它停了三十年。”祁伯冷笑一声,拿起绒布擦了擦镜片,“你看得到里面的齿轮吗?你知道它为什么停吗?”
邵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块表。在他的感知里,这块表不是废铁。它是一具沉睡的尸体,心脏虽然停止跳动,但血管里的血液还在凝固的边缘徘徊。只要轻轻一震,就能让它重新流淌。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一步步逼近巷口。
祁伯似乎听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滚。别把晦气带进我的店。”
邵安没有动。他的体温在流失,头痛开始发作,那是内力透支的前兆。但他别无选择。这块表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进入这个避风港的唯一筹码。
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怀表上方一寸处。
没有接触。
但他的指尖开始震颤。那种震颤微不可察,频率极高,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却能引起周围空气的细微扭曲。这是他在深山中学会的“震秒”,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内力技巧。
祁伯注意到了。老人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紧绷。他放下了绒布,身体前倾,像一只潜伏的老猫。
“你在干什么?”祁伯问。
邵安不说话。他集中精神,将一股温热的气流通过指尖释放出来。那股气流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金属外壳,直击机芯深处那个卡死的擒纵叉。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咔哒。咔哒。
怀表的指针颤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一格。秒针开始走动,滴答,滴答。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祁伯倒吸一口凉气。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噪音。
“你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带着明显的惊恐和警惕,“谁教你的?”
邵安收回手。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没有倒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但眼神依旧平静。
“修好了。”他说。
祁伯盯着那块正在走动的怀表,又看了看邵安苍白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震动时的余温。
“这不是普通修理。”祁伯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压迫感,“这是邪术。”
“能换一碗面吗?”邵安问。
祁伯沉默了。他看着邵安,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的工具。追债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有人在大声喊叫:“邵安!滚出来!”
祁伯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知道这块表有问题。这块表的主人,是他当年害死的那个人的儿子。这块表里藏着秘密,而他不能让它落在外人手里,也不能让邵安这种奇怪的人带走。
但他更需要一个能修复那些“脏”表的人。那些表一旦损坏就无法通过常规手段修复,而邵安显然有这种能力。
“进来。”祁伯最终说道。
邵安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和喧嚣。
祁伯转身走向厨房区域,那里有一个小煤气灶,上面坐着一口小锅。水汽升腾起来,带着葱花的香气。
“等着。”祁伯背对着他说,“别乱碰东西。”
邵安走到柜台旁的旧沙发坐下。沙发很硬,垫子里的海绵已经塌陷。他闭上眼睛,试图缓解头痛。他能听到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
几分钟后,祁伯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面条细软,汤头浓郁,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一个煎得焦黄的鸡蛋。热气腾腾。
邵安接过碗。手有些抖,但他稳住了。
他低下头,大口吃面。热汤滑过喉咙,暖胃,也暖心。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吃到热食。
祁伯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目光如炬地盯着邵安。他在观察。观察邵安的表情,观察他的呼吸,观察他吃完面后的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祁伯问。
“邵安。”
“邵安……”祁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名字。平安无事。可惜,这世道,平安是最奢侈的东西。”
邵安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他把空碗推回给祁伯。
“谢谢。”他说。
祁伯没有立刻收走碗。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在手中把玩着。
“这块表,我不能给你。”祁伯说,“它属于我。”
邵安抬起头,看着他。
“而且,”祁伯顿了顿,声音压低,“它背后有很多故事。你不该碰它。”
邵安沉默。他知道祁伯在试探。他在试探邵安是否知道这块表的来历,是否在调查当年的事。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雨。”邵安说。
“躲雨容易。”祁伯站起身,将怀表锁进柜台深处的抽屉里,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但要想留在这里,你得干活。”
他指了指柜台上一堆杂乱无章的零件和几块同样停摆的表。
“这些表,普通的师傅修不了。你能修吗?”
邵安看了一眼那些表。它们的状态比刚才那块更糟糕,有的甚至碎裂成了碎片。但他能感觉到,里面依然有着微弱的心跳。
“能。”他说。
祁伯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善意,只有算计。
“那就证明给我看。”祁伯说,“修好一块,我就让你过夜。修不好,你就出去,让他们抓你去。”
邵安拿起第一块表。这是一块瑞士产的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碎裂,机芯严重变形。
他再次伸出右手。指尖微微发热。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内力。他只是用镊子和螺丝刀,按照最正统的方式,一点点拆解、清理、重组。
祁伯眯起眼睛。他在看邵安的手法。如果邵安真的只会那种怪异的震动,那么现在应该已经露馅了。但邵安的手法虽然生疏,却异常精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仿佛刻在肌肉记忆里。
半小时后,表修好了。
秒针再次走动。
祁伯拿起表,贴在耳边听了听。
“走时误差在每天三秒以内。”祁伯评价道,“不错。”
他看向邵安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多了一丝欣赏,或者说,是一种发现新猎物的兴奋。
“看来,你不仅仅是个流浪汉。”祁伯说。
邵安没有回应。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刚才的两次发力,加上饥饿和寒冷,让他几乎虚脱。
“去后面睡吧。”祁伯指了指店铺后方的一扇木门,“那里有个小房间。记住,明天早上六点开始干活。迟到一分钟,扣一天工钱。”
邵安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在经过柜台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祁伯正拿着那块怀表,在台灯下仔细端详。老人的背影佝偻,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异常高大和神秘。
邵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窄,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本泛黄的日历,日期停留在2003年10月15日。
邵安躺在床上。寒意渗透进被褥,但他很快睡着了。
而在柜台前,祁伯并没有离开。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块怀表。
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怀表的背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非常隐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祁伯的手指抚过那行刻字,眼神复杂。
“三十年了……”他喃喃自语,“没想到,你会回来。”
他合上抽屉,吹灭了台灯。
黑暗中,怀表依然在走动。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一次心跳。
邵安在梦中皱了皱眉。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周围都是破碎的齿轮和散落的零件。一个模糊的身影向他走来,手里拿着那块怀表。
身影越来越近。
直到那张脸出现在月光下。
那是邵安从未见过的脸,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和恐惧。
那人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只有怀表的滴答声,越来越响,直到震耳欲聋。
邵安惊醒。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坐起身,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那块怀表,就在外面。
而祁伯,已经把他卷进了一个他无法逃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