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泵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真空中不该存在的“嘶嘶”回流声。
紧接着,主屏幕上的流量读数跳动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负值。
裴青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指尖因为长期接触低温冷却液而泛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没有立刻呼叫警报,而是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看了三秒。
这是第2147年,深空探测船“天问号”的核心引擎舱。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过热的焦味,仪表盘幽蓝的光晕在冷凝水滴落的管道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姜远。”裴青的声音很冷,像他手中的数据终端一样没有温度,“解释一下,为什么循环泵的逆向压差阀显示开度为百分之零,但回流管里有流体经过?”
站在控制台另一侧的姜远穿着整洁的白色工装,手指习惯性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摩斯密码般的节奏。他的眼神温和,却缺乏焦点,仿佛正透过裴青看着更遥远的地方。
“传感器噪声吧,首席工程师。”姜远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迂回,“最近太阳风活动剧烈,电磁干扰导致局部读数漂移。系统建议重启诊断模块,清除缓存。”
“重启会丢失过去四小时的热力学快照。”裴青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底层驱动日志,“而且,如果是传感器故障,物理流量计的机械指针应该不动。但我听到了声音。”
他指了指身后那根粗大的冷却液主管道。那里有一层因过热而微微变形的绝缘涂层,正散发着危险的热浪。
姜远停下了敲击膝盖的手。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太紧张了,裴工。距离反应堆熔毁临界点还有四个小时,我们需要的是稳定,不是猜测。重启是标准流程,能最快排除硬件故障。”
“标准流程的前提是系统正常。”裴青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如果现在重启,一旦核心温度突破阈值,我们将失去所有追溯数据。这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被判定为‘意外’。”
姜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你是说,有人故意篡改了数据?这种指控需要证据,而不是你的直觉。”
“我不需要直觉,我需要事实。”裴青站起身,走向控制台旁的物理隔离闸,“流量读数是假的,但热交换效率是真的。逆向压差阀处于关闭且被锁死的状态,这是设计初衷。如果有回流,要么是阀门被暴力开启,要么是管道破裂。”
他走到主控台前,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流下,最终定格在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上:【检测到非物理回流现象。建议立即重启中央处理单元以重置传感器校准。】
“你看,系统自己都这么说了。”姜远走近一步,试图用身体的姿态施加压力,“裴工,你的判断基于一个假设:有人入侵了系统。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这个假设会导致不必要的恐慌。船长那边……”
“船长只关心船员能不能活着回去。”裴青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丝毫起伏,“而我只关心真相。如果我是错的,我承担事故责任;如果我对了,我们还有时间修补漏洞。”
姜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再次开始在膝盖上敲击,这次节奏变得急促而杂乱。他知道裴青的逻辑无懈可击,但他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掩盖。
三天前,为了偿还妻子欠下的巨额债务,他在一次例行维护中私自调整了参数。微小的泄漏被暂时压制,却引发了更隐蔽的逆向压差。他植入了伪造的回流驱动补丁,试图让系统看起来像是自然老化。
但现在,补丁失效了。或者说,它引发的后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如果你切断电源,备用模拟模式可能会产生误差。”姜远轻声说道,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劝阻,“那些算法是基于理想模型计算的,现实中的湍流和杂质会让结果偏差很大。”
“偏差也在可控范围内。”裴青已经拔掉了传感器的物理连接线。
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主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流瞬间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色背景,以及一行行跳动的白色字符。
系统进入了备用模拟模式。
裴青屏住呼吸,盯着屏幕。几秒钟后,新的数据开始生成。这不是来自损坏的传感器,而是基于热力学方程和管道几何结构推算出的理论值。
然而,当这些理论数值与之前被标记为“噪声”的实际读数重叠时,裴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备用模拟模式下的回流读数与真实物理模型完全吻合,甚至更精确。
这不可能。
正常的传感器故障只会导致数据乱码或停滞,绝不会如此完美地契合物理定律。除非……除非有人在背后操纵了整个反馈回路,连“故障”都是计算好的表演。
姜远看着裴青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