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平衡哨的尖啸声在工程控制室回荡,像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刮过耳膜。
陈默盯着主屏幕右下角那行刺眼的红色小字:“检测到0.3秒非标准吸入波形。”
背景是绿色的“O2: 21%”。
真空环境下的气闸舱外部传感器,不应该记录到任何气体交换数据。氧气浓度恒定在21%,意味着没有泄漏,也没有呼吸。但那个波形是真实的。它像一根针,扎进了物理常识的脓包里。
有人刚在真空中呼吸过。
这违背了热力学定律,也违背了生存逻辑。除非那个人不是人,或者飞船的系统被篡改了。
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扫过时间戳:T-minus 14小时。明天早上八点,船长将审计所有安全日志。如果现在不找出这个漏洞的来源,所有人都会因“重大疏忽”被流放至半人马座边缘的荒星。
他需要确认这不是传感器故障。
“林娜,调出气闸舱B区过去六小时的原始监控流。”陈默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死亡事实。
控制台另一侧,林娜背对着他。她戴着那副厚重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
哒、哒哒、哒。
摩斯密码的节奏。她在焦虑。
“陈工,那是生物样本采集区的隐私权限。”林娜的声音温和,但带着明显的防御性,“根据《深空勘探法》第42条,未经批准,工程师无权查看科研人员的私人操作记录。”
“那不是私人操作。”陈默敲下回车键,代码如瀑布般刷过屏幕,“那是违规操作。气闸舱外壁的温度传感器显示,在过去三分钟内,局部区域出现了异常的热对流波动。只有肺部扩张才能产生这种微弱的负压变化。”
林娜敲击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确定?”她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神有些闪烁,“也许是冷却液管道破裂?或者是冷凝水结冰导致的传感器误判?”
“冷却液管道破裂会导致压力骤降,而不是吸入波形。”陈默没有看她,眼睛死死锁住数据流,“而且,如果是设备故障,为什么备用电源的密钥会在同一时间被调用?”
空气凝固了几秒。
控制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以及林娜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陈默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他更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气闸舱底层日志权限,已经被某种高级指令锁死了。
“我要看日志。”陈默说。
“不行。”林娜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陈默,如果你是为了保住你的执照,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这次审计虽然严格,但并没有针对‘意外’的惩罚条款。只要你承认是系统老化导致的误报,大家都能过关。”
“误报不会留下波形。”陈默转过头,看着林娜,“林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气闸舱外没有人,不可能有呼吸。除非……”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除非有人在外面,用某种方式,欺骗了传感器。”
林娜的脸色瞬间苍白。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伸向口袋里的数据板。
“你在撒谎。”陈默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私自外出采集样本。为了掩盖痕迹,你修改了底层日志。但你忘了,备用电源的切换是有物理延迟的。在那0.3秒的窗口期,传感器捕捉到了真实的生理活动。”
“我没有!”林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但随即又压低下去,变得颤抖,“我只是……只是去检查样本箱的密封性。我戴了维生服,但我没有打开面罩!那波形一定是……一定是我的维生服排气阀故障!”
“维生服排气阀的波形是高频脉冲,不是低频吸入。”陈默冷冷地指出,“林娜,你在骗自己,也在骗我。现在,把密钥给我。我可以帮你伪造一份维护报告,解释为传感器校准错误。否则,明天审计时,你会因为‘非法离船’和‘数据造假’被直接开除。”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个陷阱。
林娜咬着嘴唇,眼神在陈默和屏幕之间游移。她知道陈默说的是事实。只要那份密钥还在她手里,那些该死的日志就永远无法被真正清理。她必须抹去痕迹,但她不能交出密钥,因为密钥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罪证的源头。
“你不能覆盖权限。”林娜突然说道,手指重新放在膝盖上,节奏变得凌乱而急促,“这是最高级别的封锁。一旦触发,系统会锁定整个工程部的访问权。你会失去对飞船的控制。”
“如果不触发,我们会一起死。”陈默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那份致命的钥匙,“给我。”
沉默持续了五秒。
在这五秒里,陈默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
林娜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顺着防蓝光眼镜的边缘滑落,滴在她的制服领口上。
她将数据板插入控制台的一个隐蔽接口。
“密钥已上传。”她的声音轻得像烟,“别怪我,陈默。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如果我死了,至少样本能留下来。”
陈默没有说话。他迅速输入一串绕过防火墙的代码。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疯狂闪烁,随后变成了灰色。
权限锁被强行破解。
气闸舱B区的实时画面弹了出来。
画面上是一片漆黑。除了远处恒星的微弱光芒,什么都没有。
但在画面的左下角,有一行新的数据滚动出现。
【第三秒读数:异常】
陈默眯起眼睛。他放大那个时间段的数据。
在T-14h 05m 30s,也就是林娜声称自己“没有打开面罩”的那一秒,传感器的读数确实显示为0。
但在下一秒,也就是所谓的“第三秒”,读数跳变了一个微小的数值。
+0.003 kPa。
极小的正压。
这不是吸入。
这是呼出。
有人在里面,向外呼气。
但气闸舱外部是绝对真空。
如果有人在真空中呼气,气体应该瞬间扩散,压强应该归零,而不是形成一个局部的正压峰值。
除非……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向林娜。
林娜正呆呆地看着屏幕,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这是什么意思?”陈默问,尽管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需要一个确认。
林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摩斯密码的节奏,但这一次,节奏变了。
哒、哒、哒。
短、短、短。
S。
求救。
陈默猛地意识到,林娜不是在掩饰自己的违规行为。
她是在掩饰另一个东西。
那个在真空中呼吸的东西,根本不是人类。
而林娜,可能是唯一见过它的人。
陈默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揭露一个谎言,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大的深渊边缘。
如果氧气浓度曲线显示有人在真空中呼吸,那么是谁在撒谎?
还是物理法则,在这一刻,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篡改了?
屏幕上,那行红色的“第三秒读数”依然在闪烁,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两个即将被吞噬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