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太监尖细却冷硬的唱喏：“圣旨到——”
未央宫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窗外乌云压顶，暴雨欲来未去，闷热如蒸笼般裹挟着每个人。卫昭端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绣着兰草的裙摆。她今日怀有身孕，面色虽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不见半分慌乱。
田贵妃身着正红色织金凤袍，慵懒地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串沉香佛珠。那枚象征高位权力的红宝石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如同她此刻居高临下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臣妾接旨。”卫昭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如丝，却字句清晰，不带一丝颤抖。
赵德全手持黄绫，跪在地上展开圣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盯着地面，声音结巴得厉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田氏温良贤淑，特赐御酒一杯，以慰辛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在卫昭的心头。御酒？在这盛夏午后，在这即将倾盆的大雨之前，田贵妃为何要赐酒？
卫昭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知道，这不是恩赐，是催命符。田贵妃买通了御膳房，这杯酒里，必定藏着见血封喉的慢性毒药。若不喝，便是抗旨不尊，明日便是废黜赐死；若喝了，今日便是香消玉殒。
没有明天了。
“姐姐，还不谢恩？”柳贵人坐在下首，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她与卫昭素有旧怨，此刻巴不得卫昭出事，好让自己在这后宫之中站稳脚跟。
卫昭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田贵妃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然而，卫昭敏锐地捕捉到，田贵妃拨弄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加快了速度。她在紧张。
“臣妾，谢主隆恩。”卫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赵德全颤巍巍地从托盘上端起那只酒盏，一步步走到卫昭面前。他的双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金砖，而是薄冰。
那是“金镶玉螭纹酒盏”。
通体白玉为胎，外壁镶嵌金丝勾勒出的螭龙纹样，工艺精湛，价值连城。但在卫昭眼中，它只是一只盛满死亡的容器。
赵德全将酒盏放在卫昭面前的案几上。
“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卫昭的目光落在那只酒盏上。杯口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热气，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粘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杯壁。
温热。
不是寻常御酒经过冰镇后的凉意，而是一种异常的、持续散发的余温。这种温度，绝非自然冷却所能达到，更像是刚刚从沸水中捞出，或是……混合了某种遇热即发的药引。
卫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毒物发作需要时间，但若这酒中有特殊的引子，或许只需一口，便能让人痛不欲生，甚至当场毙命。田贵妃不仅要她的命，还要让她死得难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谋害皇嗣”的罪名。
“姐姐怎么不动手？”柳贵人忍不住催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这可是贵妃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福酒’，不喝岂不辜负了这份心意？”
田贵妃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红色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她走到卫昭身边，伸手轻轻划过酒盏的边缘，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纹。
“昭妹妹，”田贵妃的声音慵懒而温柔，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这酒可是朕亲手为你挑选的。你若不喝，莫非是嫌弃本宫的心意？”
这句话，既是命令，也是威胁。
直接反抗即是抗旨。在这深宫之中，皇权高于一切。即便皇帝默许了她的纵容，但她仍需借皇权之名，行私刑之实。
卫昭抬起头，迎上田贵妃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贵妃娘娘说笑了，”卫昭微微一笑，语调平稳，“臣妾怎敢嫌弃娘娘的心意。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酒盏中那暗红色的酒液上。
“这酒的颜色，似乎比往常的御酒要深一些。不知是加了什么引子，才让这酒……如此温热？”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赵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托盘差点拿不稳。他没想到卫昭会注意到这一点，更没想到她会当众问出来。
田贵妃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昭妹妹真是细心，”田贵妃冷笑一声，收回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不过是怕你身子虚，特意让人温了一下罢了。怎么，难道你还想挑剔不成？”
“臣妾不敢，”卫昭拿起酒盏，指尖感受着那异常的余温，“只是这酒盏乃是用白玉制成，白玉性凉，若酒温过高，恐伤脾胃。臣妾近日身子不适，怕是有损凤体，故而迟疑片刻。”
她在试探。
试探田贵妃的反应，试探这酒的毒性究竟有多烈，试探自己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田贵妃眯起眼睛，手指再次拨弄起佛珠。
“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别喝了。”田贵妃突然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反正这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普通的美酒罢了。昭妹妹若是真觉得不妥，便倒了吧。”
这一招，是以退为进。
如果卫昭倒了酒，便是畏惧田贵妃，心虚的表现。日后若再有人提起此事，这便是她“心虚”的证据。而且，倒掉御酒，同样是抗旨。
卫昭握着酒盏的手紧了紧。
她不能倒，也不能喝。
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头顶炸开。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卫昭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运转。
解毒丸在她袖中，藏在指甲盖大小的夹层里。只要吞下去，便能暂时压制毒性。但前提是，她必须喝下这杯酒，并且要在毒性发作前找到合适的时机服下。
否则，一旦演算失误，便是真死。
“贵妃娘娘，”卫昭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这酒，臣妾必须喝。”
田贵妃挑了挑眉：“哦？为何？”
“因为这是您的心意，”卫昭举起酒盏，对着窗外的闪电看了一眼，那暗红色的酒液在电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更是皇上的恩典。臣妾若是不喝，岂不是让皇上和娘娘失望？”
她说着，手腕微微倾斜，酒液在杯中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案几上。
那些酒液接触木头的瞬间，竟冒起了一丝极淡的青烟。
田贵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烟。
那是剧毒的标志！
卫昭看到了田贵妃眼中的惊恐，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
“看来，这酒确实有些特别，”卫昭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连木头都被腐蚀了。贵妃娘娘，您确定这酒没问题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田贵妃的心里。
赵德全吓得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柳贵人则目瞪口呆，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忘了去捡。
田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想到卫昭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敢在众人面前质疑她的酒有问题。
“你……你在胡说什么！”田贵妃厉声喝道，试图掩盖自己的慌乱，“这酒是御膳房精心调制的，怎么可能有问题！定是你这贱婢心怀不轨，想要污蔑本宫！”
“臣妾不敢，”卫昭依旧保持着那份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辜，“只是这酒……实在太烫了。烫得让人心慌。”
她将酒盏举到唇边，却没有喝下去，而是静静地注视着田贵妃。
那一刻，田贵妃从得意变成了惊恐。
她意识到，卫昭不是在喝酒，而是在赌。赌她不敢承认酒里有毒，赌她不敢让这件事闹大。
这是一场心理战。
而卫昭，已经占据了上风。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未央宫劈开。
卫昭看着手中那杯温热的毒酒，心中却在计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为什么那杯酒的温度比寻常御酒高出整整三度，是加了什么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