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酒。”
袁贵妃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砸在暖阁死寂的空气里,激起一层看不见的寒颤。
那是一只金樽。
纯金打造,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此刻正盛满琥珀色的液体,稳稳地置于紫檀木案中央。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那酒液波光粼粼,像极了某种温柔而致命的陷阱。
程婉仪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微微垂首,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金樽上,指尖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利用那点尖锐的痛楚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将至未至,闷热的气压让人窒息。屋内炭火极旺,熏得人头晕目眩,可程婉仪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杯酒里有毒。
更知道,若是不喝,明日便是谋逆的铁证,程家上下百余口人,都要在这深秋的雨夜里血染长街。
“婉仪姐姐,”小允子捧着托盘的手抖得厉害,声音细若蚊蝇,“娘娘赏的……是恩典。”
他不敢看程婉仪的眼睛。这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清高的小太监,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祈求原谅,又像是在恐惧即将到来的屠刀。
程婉仪没有理会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袁贵妃一身正红凤袍,慵懒地倚在铺着白狐皮的榻上。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念珠,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随着她指尖的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双眼睛半眯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锐利如刀,正一寸寸刮过程婉仪的脸皮。
王嬷嬷站在袁贵妃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挂着一丝刻板的笑意。她是袁贵妃的心腹,曾在太医院待过几年,最懂药理。她盯着那只金樽的眼神,就像盯着一具即将入殓的尸体。
“臣妾谢娘娘恩典。”
程婉仪开口,声音柔顺谦卑,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膝行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距离拉近,那股浓郁的沉香味道混合着酒香,直往鼻子里钻。
袁贵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小允子战战兢兢地将金樽捧起,递到程婉仪面前。
程婉仪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金樽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那是金的温度,也是死亡的体温。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一眼袁贵妃的表情。
袁贵妃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串念珠转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
“怎么?”袁贵妃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婉仪是在嫌弃本宫的酒不够好?还是说……你在等谁来做主?”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程婉仪伪装的平静。
程婉仪心头一紧。袁贵妃在试探。她在赌程婉仪背后是否有太后撑腰,是否在犹豫是否要拉别人下水。
程婉仪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恐惧强行压下。她不能退,也不能疑神疑鬼。她必须表现出绝对的忠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臣妾只是觉得,这酒太贵重了。”程婉仪抬起眼帘,眸光如水,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臣妾身份低微,恐福薄消受不起。若是能请娘娘再赐一杯,让臣妾洗洗手,净净心,便更好了。”
这是一个微小的权力试探,也是一次卑微的请求。
她在争取时间。
同时,她也想看看,袁贵妃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动怒。如果动怒,说明她心虚;如果不怒,说明她自信满满,或者……另有图谋。
袁贵妃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程婉仪,竟然敢提出这种近乎荒谬的要求。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嬷嬷眉头一皱,刚要上前呵斥,却被袁贵妃抬手制止。
袁贵妃看着程婉仪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掌控一切的傲慢。
“好。”袁贵妃淡淡道,“既然婉仪如此虔诚,本宫便成全你。小允子,去取清水来。”
小允子如蒙大赦,连忙转身跑去。
程婉仪心中冷笑。
她在赌,赌袁贵妃急于立威,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自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嫔妃。她也赌,袁贵妃怀疑她背后有势力,所以不敢真的把她逼得太急,以免打草惊蛇。
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片刻后,小允子端来一盆温水。
程婉仪洗净双手,擦干,然后再次看向那只金樽。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金樽的底部。
指尖传来的凉意逐渐被掌心的热气取代。她能感觉到酒液在金樽内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又像是在诱惑她的贪婪。
她将金樽举至唇边。
酒香扑鼻,浓郁得让人作呕。
程婉仪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她的余光瞥见了袁贵妃的手指。
那原本平稳捻动念珠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很快,袁贵妃松开了手,将那滴血抹在了红色的凤袍上,瞬间消失不见。
程婉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恐惧吗?
还是……愤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程婉仪闭上眼,仰头,将那一口毒酒送入了喉咙。
辛辣、苦涩,紧接着是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胃部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倒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股毒性在体内肆虐,等待着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把柄”,或者,等待着一个彻底毁灭的机会。
袁贵妃看着她,眼神中的慵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情绪里,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