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踏板沉重而规律地响着,“哒、哒”,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樟脑丸的气息,韩素芬的手指按在深藏青色的绸面上,指尖能感觉到纤维细微的颤动。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旗袍的面料,也是她在这条即将被清查的老街里,唯一的硬通货。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韩素芬停下手中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那块布料仔细包裹好。布料很沉,带着旧时光的重量,也带着她此刻沉甸甸的焦虑。
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街道办。三天后,流动人口全面清查,没有临时介绍信的她,将被遣返原籍。那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结局。
铺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热浪裹挟着陈阿婆的大嗓门涌了进来。
“哎哟,韩丫头,这就要走啊?”陈阿婆倚在门框上,眼神像钩子一样在韩素芬怀里的包裹上扫来扫去,“这天都要下雨了,不在家歇歇?听说街道办那帮人今天心情不好,你这时候去凑什么热闹?”
韩素芬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阿婆,借过。”
“瞧你这脾气,”陈阿婆哼了一声,身子却故意挡在门口,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就纳闷了,你男人失踪这么久,你一个人守着这破铺子,图个啥?还不是想在那张皮子里找点念想?别到时候连念想都没了,人也没了。”
这话尖锐得像针,直刺韩素芬最隐秘的痛处。
韩素芬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她知道陈阿婆知道些什么,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生存的压力面前,隐私是奢侈品。
“让开。”韩素芬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否则,我不介意让街坊们听听,当年是谁最先散布我男人‘跑路’的消息。”
陈阿婆脸色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但看着韩素芬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终究没敢再阻拦,只是嘟囔着退到一边,嘴里还在念叨着晦气话。
韩素芬跨过门槛,走进了闷热的走廊。
街道办的办公室就在老街尽头,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茶垢的味道扑面而来。
孟建国坐在办公桌后,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卷起,露出戴着金戒指的手指。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杯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孟主任,我要一张去省城的临时介绍信。”韩素芬站在桌前,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孟建国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紧紧攥着的包裹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韩师傅,规矩你懂吧?这年头,介绍信比金子还贵。你没工作证明,没单位担保,凭什么给你开?”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凭这个。”韩素芬解开手帕的一角,露出那一抹深邃的藏青色。
那是上好的真丝软缎,光泽温润如水,即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流转着低调的奢华。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成色和质地的面料,足以让任何裁缝眼红,更别提是孟建国那样急需体面的人。
孟建国的眼睛瞬间亮了,瞳孔微微收缩。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那股油滑劲儿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审视。
“好东西……”他低声喃喃,伸手想要触碰,却被韩素芬迅速收回手挡住。
“我想换一张介绍信。”韩素芬直视着他的眼睛,反问,“还是说,主任觉得,这张纸的价值,抵不过这一寸布料?”
空气凝固了几秒。孟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但他摩挲茶杯盖的手指却停了下来,显示出内心的波动。
他知道韩素芬的底细,也知道她背后的麻烦。但他更清楚,妻子最近闹离婚,正缺一套像样的新衣服挽回面子。这块料子,正是他需要的救命稻草。
“韩师傅,谈生意要讲诚意。”孟建国端起茶杯,掩饰住眼中的精光,“这料子不错,但介绍信也不是随便就能开的。万一上面查起来……”
“我可以签免责协议。”韩素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或者,主任可以看看,除了这块料子,我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她并没有真的拿出其他东西,但这句模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孟建国的心里。他在权衡,在试探她的底线。
就在这时,窗外的雷声滚过,暴雨将至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房间。
孟建国盯着韩素芬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红色的印泥鲜艳欲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行吧,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他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并没有立刻盖章,而是拿起剪刀,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不过,这料子我得先验验货。要是有一点点瑕疵,这介绍信可就免谈了。”
韩素芬看着他手中的剪刀,心中一紧。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将包裹推到了桌子中央。
“请便。”她说。
孟建国剪开了一小块边角料,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质地。满意的笑容浮现在脸上,他收起剪刀,拿起印章,悬在半空。
然而,就在他准备落印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阿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里面的动静。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块被剪开的布料上,脸色瞬间变得比外面的阴雨天还要难看。
为什么陈阿婆在看到料子的一瞬间,脸色变得比下雨天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