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老城区的深秋,风里带着湿冷的霉味,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
巷子尽头的“青禾裁缝铺”招牌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门口那台老式缝纫机泛着幽绿的光,针脚细密地咬合着布料,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哒哒声。这是这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最后一点还活着的声音。
阮青禾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小心翼翼地修剪一件深灰色大衣的袖口。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凉,却稳得惊人。每剪下一小片布屑,她都要用指腹轻轻抚平边缘,仿佛在安抚某种不安的情绪。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更浓重的寒意。
陈伯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白的牛皮纸袋。他环顾四周,确认店里只有阮青禾一人后,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阿禾啊。”陈伯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砂砾,“这……这个给你。”
他将纸袋放在缝纫机旁的桌面上,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眼神躲闪着看向墙上的挂钟。
阮青禾停下手中的活计,没有立刻去接那个袋子。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陈伯满是皱纹的脸,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袖口的线头。
“陈伯,外头冷,进来坐坐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微风,“茶刚泡好,还是您爱喝的那种茉莉香。”
陈伯没动,只是摆了摆手:“不了,我就放个东西。你收好就行,别问是谁给的,也别问为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阮青禾,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半截话:“有些账,不是现在算的……”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阮青禾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三天前,她在给陈伯送药时,瞥见了他床头抽屉里露出的那一角泛黄的纸边。那是汇款单,三十年前的汇款单。
她拿起纸袋,手指微微颤抖。拆开系绳,抽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单据。纸张已经脆化,边缘卷曲,上面的墨迹有些晕染,但收款人一栏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辨——秦婉清。
秦婉清。秦致远的母亲,也是那个早已去世的女人。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不是陈伯那种沉重的脚步声,而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秦致远站在门口,身上那件考究的灰色西装剪裁完美,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烟头的白色滤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阮青禾手中的那张单据。
“阮小姐,好久不见。”秦致远的声音冷静而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听说老街要拆了,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修缮的地方。毕竟,这里曾经住过我祖父。”
阮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将汇款单塞进大衣的内衬夹层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在检查一件衣服的做工。
“秦先生,”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这里是裁缝铺,不是修房子的地方。如果您有衣服要改,我可以帮您;如果是别的,恐怕帮不上忙。”
秦致远迈步进屋,目光扫过店内陈列的衣物,最后落在阮青禾正在修改的那件深灰色大衣上。
“这件大衣,是给我的?”他走近几步,伸手挑起大衣的领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我祖父生前很喜欢这种颜色。可惜,人没了,衣服还在。”
“这只是普通的定制款。”阮青禾避开他的视线,拿起剪刀,“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检查一下内衬是否完好。毕竟,有些东西藏在里面,比放在外面安全。”
秦致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
“我想查一笔三十年的旧账。”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关于这笔资金的流向。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主动告诉我。否则,查封的时候,可能就不止是这间铺子了。”
阮青禾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秦氏集团的标志,冰冷而华丽。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秦先生,”她轻声说道,反问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您真的以为,那些钱是为了转移财产吗?还是说,您只是害怕面对过去?”
秦致远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转身走向门口。
“三天后,我会再来。”他说,“到时候,希望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
风铃再次响起,秦致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
阮青禾缓缓呼出一口气,手心的冷汗浸湿了衣料。她低头看向那件大衣,内衬里的汇款单仿佛有了生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旧的街道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拆迁队的机器轰鸣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她想起陈伯临走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又想起秦致远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这张来自三十年前的汇款单,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为什么收款人是秦致远的母亲,而汇款人却是早已失踪的陈伯?
阮青禾拿起针线,重新开始了手中的工作。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缝合一个即将破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