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爆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紧接着，是卫嬷嬷那句轻飘飘却带着寒意的话：“姑娘手抖什么？”
邹婉指尖微僵，悬在半空的那枚银针终于落下，刺入那件折叠整齐的“藏纹灰鼠裘”的袖口内侧。她垂着眼，没看那张枯树皮似的脸，只盯着针尖挑开的一丝线头，声音低柔得几乎听不见：“嬷嬷说笑了，只是这冬衣厚实，针脚太密，扎了手。”
窗外飘着初雪，寒风卷着冰碴子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炭盆里的红泥渐渐暗了下去，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卫嬷嬷站在案几旁，手里那串包浆温润的佛珠转了一圈，又停住。她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锐利，像毒蛇吐信前的停顿。“老奴瞧着，姑娘是心疼这件衣裳吧？主母特意吩咐，说是用最好的灰鼠皮，请了江南最老的绣娘，赶在冬至前送过来给姑娘暖身。”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蜜糖，裹着砒霜。
邹婉缓缓收回手，将那根沾了少许线头的银针藏在袖中。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件深灰色的狐裘上。它被叠得方正正，像一块沉默的墓碑，压住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活气。
“儿媳多谢主母厚爱。”邹婉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
“只是什么？”卫嬷嬷打断了她，脚步无声地向前挪了半步，挡住了邹婉通往门口的路。
邹婉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去触碰那件灰鼠裘。指尖划过皮毛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异样的粗糙感——不是皮料本身的质感，而是内衬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秋菊在一旁端着茶盏，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裙摆上。她惊慌地看了一眼卫嬷嬷，又看向自家主子，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出声。
“姑娘若是觉得冷，老奴这就让人加炭。”卫嬷嬷眯起眼睛，视线死死锁住邹婉的手，“毕竟明日便是主母的寿宴，若是冻坏了身子，传出去，怕是要让外人笑话卫家待新妇薄情。”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邹婉的软肋。
邹婉的手指在那处异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她知道，此刻若表现出丝毫迟疑，都会被视为对主母的不敬，甚至是对卫家规矩的挑战。
“嬷嬷多虑了。”邹婉收回手，背在身后，轻轻摩挲着那根银针，“儿媳身子骨硬朗，受得住这点寒气。倒是这衣裳……”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为何摸起来，比寻常冬衣沉了些？”
卫嬷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脸上的褶子堆叠在一起，显得愈发阴森。“那是用料足。江南来的灰鼠，皮厚绒密，自然重些。姑娘若是嫌沉，老奴可以帮您收起来，等正式场合再穿也不迟。”
“不必了。”邹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柔，“既然主母的心意，儿媳自当珍藏。只是……”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儿媳记得，生母生前也曾有一件类似的灰鼠裘，不过是素面，并无这般繁复的暗纹。这上面的纹路，似乎是……”
“姑娘慎言。”卫嬷嬷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主母赐衣，讲究的是心意，而非样式。姑娘若是拿着已故之人做比较，怕是会让主母心里不舒服。”
邹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生母的死，是个谜。而这件衣服，或许就是解开谜题的钥匙，也可能是埋葬真相的棺材。
“嬷嬷教训的是。”邹婉顺从地说道，手指却在袖中紧紧攥住了那根银针，“儿媳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明日寿宴，儿媳定当好好穿着，以示孝道。”
卫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眼中的顺从并非伪装，才缓缓点了点头。“姑娘明白就好。老奴告退。”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邹婉一直等到门外再无动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件灰鼠裘。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针挑，而是用手指仔细地摸索着每一寸内衬。
在左袖的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凸起的结节。那不是普通的缝合痕迹，而是一个特殊的结——旧式打结法。这种打法，只有那些不愿留下姓名、急于掩盖痕迹的人才会使用。
邹婉的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从袖中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处结节。
随着最后一针被挑断，一小块内衬松脱下来。邹婉将那块布料凑近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苦杏仁味……那是氰化物中毒的特征。
邹婉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银针差点掉落在地。她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将那块松脱的内衬重新塞回原处，并用针线快速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庭院，也掩盖了所有的罪恶。
邹婉看着手中那件沉甸甸的灰鼠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件衣服，究竟是卫家灭口的凶器，还是她翻盘的底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日寿宴，她必须穿上它。
不是为了孝顺，而是为了在那众目睽睽之下，撕开卫家虚伪的面具。
只是，在那之前，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比如，那根藏在厚绒里的黑线，为何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