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红泥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星微弱的光点，像是一只只即将闭合的疲惫眼睛。
偏殿内室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沙沙声，和褚姑姑手中那串铜钥匙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常氏站在巨大的落地铜镜前，背对着门口。
镜中的她一身玄色冬衣，领口高耸，严丝合缝地扣住了脖颈。
那件绣着前位主子生辰八字的暗纹冬衣，此刻正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她的血肉之上。
她能感觉到，衣领内侧的那枚硬结，正死死抵着她的喉结下方。
那是致命的压迫点。
“常答应，时辰不早了。”
褚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细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她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三步之外，那双如钩子般的眼睛，透过镜面，死死盯着常氏的后颈。
常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适感。
那股淡淡的致敏药味，随着呼吸钻进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她知道，这是赵贵人送给她的“见面礼”。
也是这深宫里，低位嫔妃无法言说的痛楚。
“姑姑稍等。”
常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领口的盘扣。
动作缓慢，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实则，她在感受那枚硬结的形状。
拇指指腹在那凸起的布料上反复摩挲。
这一次，她没有去按压那个空隙。
而是顺着针脚的走向，一点点向外延伸。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藏在玄色的丝线之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常氏感觉到了。
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静电震颤。
就像冬日里脱去毛衣时，那一瞬间迸发的火花。
这震动很弱，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普通的缝制工艺。
这是一种古老的禁术手法——“锁魂针”。
以红线为引，以生辰八字为阵，将诅咒封存在衣物最贴近肌肤的地方。
一旦穿上，气血运行便会受到干扰，轻则过敏溃烂，重则心神失守，甚至……暴毙而亡。
常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原来，前位主子并非自然死亡。
她是被这件衣服，活活“穿”死的。
“常答应？”
褚姑姑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
“臣妾有些头晕，想整理一下发髻。”
常氏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抚摸领口的姿势。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虚弱的颤抖，恰到好处地模拟出中毒初期的症状。
“若是让主子上面等着急了，臣妾罪责难逃。”
这句话，既是示弱，也是试探。
褚姑姑沉默了片刻。
钥匙串的响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
“李嬷嬷呢？”
褚姑姑突然问道。
常氏心中一凛。
李嬷嬷是她唯一的旧人，也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将一枚玉佩塞进了李嬷嬷的手心。
那是她们之间约定的信物，也是最后的退路。
如果李嬷嬷出现了，说明计划还在进行中。
如果李嬷嬷没出现……
“李嬷嬷去库房取炭火了。”
常氏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赌褚姑姑不会真的派人去查。
毕竟，在这偏殿之内，她就是主宰。
只要常氏不出事，一切都好说。
褚姑姑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但她也没有再追问。
“那就快点。酉时的钟声，可不会等人。”
常氏点了点头，继续整理发髻。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
苍白，瘦弱，却带着一股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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