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答应，新衣到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尖细如针，穿透了偏殿厚重的窗纸，直直扎进屋内将熄的炭火里。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沉重的织物被随意丢弃在青砖地上，扬起一阵细微却呛人的尘埃。
常氏正坐在铜镜前，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挑着半截红线。听到通报，她手中的动作未停，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红丝在昏黄的光晕中微微颤动。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线头咬断，又用指腹捻了捻，确保没有任何毛刺残留。
殿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卷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褚姑姑站在门口，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她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宫女，抬着一个紫檀木匣，一步步逼近。
常氏终于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她向褚姑姑行了一礼，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任何错处：“姑姑辛苦了，这大雪天的，主子还惦记着臣妾。”
褚姑姑没接话，那双像钩子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常氏的脸，似乎在寻找一丝一毫的不耐或恐惧。见常氏神色平静，她才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小宫女将木匣放在炕沿上。“主子的话你听清楚了吗？酉时前，必须穿上。若是迟了，或是穿出了岔子，别怪咱们没有提醒过你。”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在这紫禁城，违逆圣意是死罪，而违逆主位威严，则是生不如死的折磨。常氏知道，这件冬衣不是赏赐，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臣妾谨记。”常氏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冰凌。
褚姑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伸手打开了木匣。里面躺着一件玄色织锦冬衣，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暗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这是前位主子——那位郁郁而终的贵妃生前最喜欢的款式。如今，它成了悬在常氏头顶的利剑。
“摸摸看，”褚姑姑忽然说道，手指点在那冬衣的领口处，“主子的眼光，向来毒辣。你若是不喜欢，现在扔出去，我也能替你收拾干净。”
常氏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这不是试探喜好，这是在测试胆量。若她表现出嫌弃，便是看不起已故的主子，更是看不起当下掌权的赵贵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丝绸。布料厚实，触感顺滑，但在指尖划过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粗糙感。那不是织物的纹理，更像是……某种硬物藏在夹层之中。
“衣服很好，”常氏抬起头，目光迎上褚姑姑审视的眼神，语速平缓，“臣妾定当好好珍惜，不敢有丝毫怠慢。”
褚姑姑眯起眼睛，似乎想从常氏的表情里看出破绽。但她什么也没发现，只有常氏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褚姑姑眼中的杀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既如此，便更衣吧。”褚姑姑退后一步，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钥匙串在她手中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就在这儿看着。若是有一针一线不对，或者你心里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我可都看在眼里。”
常氏点点头，转身走向屏风后。李嬷嬷早已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件素色的里衣。李嬷嬷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道：“姑娘，天冷，小心着凉。”
这句话很轻，但常氏听出了其中的警告。她拿起一件里衣，正要套上身，余光瞥见李嬷嬷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痛。
常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穿上里衣。布料贴身，带来一种束缚感。接着，她开始整理那件玄色冬衣。
褚姑姑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她的背上。常氏能感觉到那视线中的压迫，仿佛每一寸皮肤都被剥开检视。她动作很慢，仔细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然而，就在她的手指滑过衣领内侧时，指尖再次触碰到了那个硬结。
这次，她停顿了一瞬。
那枚硬结并不大，藏在领口的衬里深处，如果不仔细摸索，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些许颗粒感，不像普通的装饰扣，倒像是……什么东西被包裹在里面，再用丝线层层缠绕固定。
常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微微侧身，挡住了褚姑姑的部分视线，同时用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那个硬结。
硬结下面似乎有空隙，隐约能摸到一些细小的、类似纸张或布片的质地。
“常答应，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褚姑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酉时的钟声快响了，你若是不想穿，我现在就让人把这衣服收回去，顺便把你这几日的份例也停了。”
常氏浑身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歉意的微笑：“姑姑误会了，臣妾只是在确认衣领是否平整。毕竟，这是前位主子留下的遗物，臣妾不敢有一丝马虎。”
褚姑姑冷笑一声：“倒是孝顺。那就快点，别让主子上面等着急了。”
常氏重新低下头，继续穿衣。她将手臂伸进袖管，感受着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那层内衬似乎比寻常衣物更厚一些，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浓烈，却令人作呕。那是致敏草药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长期穿着，足以让人的皮肤溃烂，甚至引发严重的呼吸道疾病。
这是一件披着华丽外衣的刑具。
常氏系好最后一颗盘扣，站起身。镜子里的人影显得有些单薄，玄色的冬衣将她衬托得更加瘦弱无助。然而，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得可怕。
她转过身，面向褚姑姑。
“衣服穿好了。”常氏说道，声音依旧平稳。
褚姑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那领口处停留了片刻，似乎怀疑她做了什么手脚，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吧。”
常氏迈出殿门，脚步轻盈。经过李嬷嬷身边时，她微微停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嬷嬷，替我保管好这个。”
她从袖中滑落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李嬷嬷的手心。李嬷嬷一愣，抬头看向常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常氏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挺直脊背，走向那片风雪交加的庭院。
褚姑姑跟在后面，钥匙串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她看着常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沉的阴霾。
她知道，常氏刚才在穿衣时，手指在那个硬结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瞬。
那一瞬的停顿，意味着常氏已经发现了秘密。
但这又如何呢？
褚姑姑在心里冷笑。一旦穿上这件衣服，常氏就成了笼中的鸟。无论她发现什么，都无法脱身。除非……她敢在宴会上当众撕碎这件衣服。
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损毁主子赏赐之物，便是谋逆。
褚姑姑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常氏的步伐。风雪越来越大，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也掩盖了这场无声博弈的开始。
常氏走在前面，寒风灌入领口，刺痛着她的脖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衣领内侧的那枚硬结，正贴着她脆弱的喉管，随着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轻地硌着。
那里面包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前位主子临终前的诅咒？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常氏没有回头，也没有询问。她只是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她知道，今晚的宴会，将是这场生死局的第一道关卡。
而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