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粗糙的手指捏着衣角，指尖微微颤抖，将那件看似普通的狐裘大衣递给彭婉时，袖口内侧露出一行极细的苏绣家徽。
深秋的寒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彭婉坐在炕沿上，并未立刻伸手去接。她垂着眼睫，目光在那件“前年冬衣”厚重的狐皮滚边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赵嬷嬷那张刻满算计的脸。
「夫人说，天冷了，让姑娘好生歇息。」赵嬷嬷的声音尖利，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刺耳得很。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彭婉抬起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迟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皮毛，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味道，如今却成了江氏控制后院的锁链。
「多谢夫人挂念。」彭婉轻声说道，语速慢得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她没有看赵嬷嬷的眼睛，而是低头整理着袖口，仿佛在欣赏这件衣服的做工。
赵嬷嬷站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她的影子投射在彭婉身上，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彭婉知道，这不是送衣服，是试探。她在等彭婉露出破绽，等她因为激动而失态，或者因为她对旧物的眷恋而露出马脚。
彭婉的心跳平稳如常。她知道这件衣服里藏着秘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线索。但此刻，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她要做的，是顺着江氏的意，演好这出戏。
「姑娘怎么还不试穿？」赵嬷嬷催促道，眼神死死盯着彭婉的手。她想知道彭婉是否察觉到了袖口内衬里的那处异样——那里藏着一个只有她们母女才懂的暗记。
彭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却疏离。她站起身，拿起那件沉甸甸的大衣。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往事。
「嬷嬷说的是。」彭婉转身走向屏风后，背影单薄而倔强。她知道，一旦穿上这件衣服，她就再也无法摆脱江氏的控制。但这正是她想要的。她需要一件容器，一个能让她在祭祖大典上翻盘的武器。
屏风后的铜炉里，炭火正旺。彭婉将大衣披在身上，冰冷的狐皮瞬间贴上了肌肤，激起一阵战栗。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镜中人眉眼清秀，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袖口内侧。那里有一行极细的苏绣家徽，针脚细密，用的是朱砂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彭婉的瞳孔微微收缩。朱砂线？母亲从不使用这种颜色。除非……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或者是某种警告。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病逝之人应有的浑浊，而是清醒的恐惧。中毒。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在她心中缠绕。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谋杀的。而凶手，就在江氏之中。
赵嬷嬷在门外敲了敲门：「姑娘，时辰不早了，该回房休息了。」
彭婉没有回答。她迅速从发髻中取下一根银簪，尖锐的顶端在袖口内侧轻轻一划。一道细微的痕迹出现，那是她自创的拆线手法，不会破坏整体结构，却能取出藏在里面的东西。
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针脚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每一针都精准无比，那是多年刺绣练就的本能。也是母亲教给她的最后一课。
片刻后，她停下动作。袖口内侧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烟熏痕迹，那是刚才她故意让袖口摩擦过桌角铜炉留下的。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陷阱。如果江氏的人发现这里少了什么，他们会以为是自己疏忽；如果他们没发现，那便是彭婉的胜利。
她将取出的那一小段丝线攥在手心，柔软而温热。那是母亲的血泪，也是敌人的软肋。
「好了。」彭婉走出屏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这件衣服很暖和，多谢夫人。」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那袖口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她点了点头：「既然姑娘喜欢，便好生穿着。明日祭祖，可别失了礼数。」
「谨遵嬷嬷吩咐。」彭婉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赵嬷嬷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彭婉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她看向窗外，天色已晚，暮色四合。远处的宗祠方向，灯火通明。明日便是祭祖的日子，所有旁支都会到场。那是江氏展示权力的舞台，也是彭婉反击的战场。
她摸了摸袖口的烟熏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江氏以为她在笼中，却不知她早已磨亮了爪牙。
那行苏绣家徽的最后一针，为何用的是朱砂线而非黑线？